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糕點。(2/2)
李承玦全程未語,他淡淡坐在一旁,手臂搭在案幾上,一手持杯蓋,另只手端着茶盞,輕輕吹了吹,仿佛他對這些事并不感興趣。
直到幼薇謝恩畢,李承玦才放下茶盞,含笑對太妃道:“太妃還不知道罷,莊夫人除了寫得一手好字,糕點也做得極佳,據謝卿女稱,莊夫人的手藝連宮中糕點師傅都比不上。”
“哦?”柔太妃朝幼薇看過來,“好孩子,你還有這樣的手藝?”
“……”
幼薇心裏一緊,不知道李承玦又要做什麽,想了想,她垂首道:“明姝姐姐贊我,是偏私于我,其實臣女手藝平平,根本比不上宮中糕點。”
李承玦微笑朝她看來,指尖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點着:“是與不是,嘗一嘗便知道了。上次莊夫人答允了朕,要為我做糕點,朕一直惦着,可惜莊夫人一直沒空。”
他轉而向太妃,語氣溫和如春風:“托太妃的福,朕今日總算能嘗到了。”
幼薇沒想到李承玦居然直接當着柔太妃的面,提起了二人上次的“約定”。
她的驚愕寫在臉上,在柔太妃看過來之前,很快低頭藏住表情。
腦中卻是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反複盤旋:李承玦是不是瘋了???
她為什麽要把他們的聯系袒露人前???他不是不願見她,甚至根本不願與她相認嗎????
太妃會不會追問?倘若不曾追問,又要如何作想?
想到此處,她的呼吸都跟着加快,胸腔極速跳動,是無論如何控制都壓不下去的心慌。
太妃笑容果然滞了下,她緩緩朝幼薇看來,又看向李承玦:“陛下與……莊夫人,怎會有如此約定?是何時的事?”
柔太妃也對幼薇換了個稱呼,有意提及身份。
想了想,她喚了幼薇:“好孩子,你來說。”
她要怎麽說?
她太心虛了,滿腦子都是與李承玦從前的舊事。
那時她頻頻出府去靖邊軍駐紮的軍營外等他,她給他帶糕點,做禮物,她每天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她在一衆貴女中是那樣平平無奇,可在他眼裏,她就像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每一處都令他珍視、愛戀。
就算如今知道那些是假的,也決意與他劃清界限,可那些交付過真心的過往,又哪裏是一句“我已不再愛他”便能若無其事的呢?
便是一陣風拂過,再平靜的水面也會泛起漣漪,而那些她愛他的時刻,哪裏是鵝毛般輕盈。
他的愛虛假,她的情意是真金。
柔太妃看過來,李承玦也朝她看過來,唇角微翹,食指在桌面上輕點着。
幼薇脊背僵直,她不經吓,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垂下眼,期期艾艾道:“回禀太妃,臣女……臣女那日在摘星樓……與明姝姐姐……應邀聽戲……碰巧聖人……也在……”
李承玦聽着,笑容更加愉悅,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唇色更顯潤澤。
提起謝明姝,幼薇倏地想到什麽,說話的底氣足了幾分,沒有那麽磕絆了。
“明姝姐姐讓我為她傾注的戲班捧場,不想明姝姐姐還邀了聖人。當日是做了此約定,明姝姐姐心善,順便向聖人贊了臣女幾句,聖人應了,我只當聖人是哄明姝姐姐開心,未敢當真。何況微薄之物,不值一提,豈敢在聖人面前獻醜,不想聖人一直記着,如此,倒是臣女之過……”
柔太妃聽了,眼睛一亮,看向李承玦:“你既與明姝有這樣的交情,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虧我一直挂心!”
幼薇聽她這樣說,連忙松了口氣。
她猜到柔太妃屬意謝明姝,方典侍對謝明姝明顯和旁人不同。
李承玦聽完幼薇的話,笑意頓在臉上。
很快地,他淺色的眸子閃了閃,重新落在幼薇身上,眼中興味更濃。
他放下手臂,撫了撫扳指,随後握成拳,輕輕擱在腿上。
掌心已經愈合的傷疤,竟泛起鑽心的癢意,不知如何纾解。
幼薇感受到了他強烈的視線,像是他整個人逼近,把她堵在窗前一般……讓她無處可逃。
她不敢擡頭,只覺得頭皮發麻,無比煎熬,想快點逃開這裏,再也不要入宮。
柔太妃并不知殿內的暗流湧動,方才還面帶喜色,很快又轉為對李承玦的擔憂。
她握緊手中珠串:“你整日忙于政事,出去放松身心,也是極好的,我樂得見你松泛。不過務必帶上缇騎司,亂黨猖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如今身系國本,凡事切不可掉以輕心……”
李承玦道:“只此一次,太妃不必挂心,眼下還是期待莊夫人的手藝罷——莊夫人,擇日不如撞日,太妃與朕,可有幸一嘗?”
“……”
幼薇萬念俱灰,知道再也躲不過,反而有一種死到臨頭的平靜。
她行了一禮道:“陛下言重,不過是尋常糕點,平平無奇,太妃與陛下不嫌棄,是臣女之幸,願為太妃與陛下效勞。”
李承玦愉悅微笑:“如此,朕便等着了。”
-
下午,幼薇在慈寧宮的小廚房裏制作糕點。
好在很多事不用她親力親為,她按照自己的方法将配比調好,剩下的交給宮婢,她在一旁調制餡料。
李承玦不在,過了午休時間,下午還要繼續去紫宸殿處理政務。
聽聞亂黨近日又在民間掀起謠言,宮宴那日李承玦的兇名傳了出去,現在都說他殺父殺母,得位不正,又是低賤的異族血脈,說他繼位分明是讓異族染指大淵江山,百年基業毀于一人,實在天理難容。
李承玦繼位便推行新政,從分削宰相權力開始,新添右相,将一應政事分給右相處理,一股新勢力滲透進朝堂;門下侍郎被處置,緣由不明,認罪很快,三省中有一省也換成了沒有任何派系的中間人;如今各路又在舉行科考,考生多為寒門子弟,士大夫之族比例減少,明擺着要打壓貴族,給賤民上升之路,本是好事,新帝在民間的呼聲極高,然而各路恩科放榜,考上進士的人多為貴族子弟,寒門子弟少之又少,風聲逆轉,新帝又成了陰險,虛僞,沽名釣譽之輩,罵他做這些事只為博美名,根本沒有真心給寒門上升之路。
如今各處都有人鬧事,流言紛紛,李承玦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中午只來坐一會兒,說完那些話很快便離去了。
這些局勢,幼薇也聽說了一些。每當這個時候,她又會想到李承玦從前對她說的話。
他說自有記憶起,他和燕妃便過得不大好。
其他兄弟見他瞳孔異色,都說他是怪物,讓小黃門驅趕、打砸他。
那些人哪敢真對皇子怎麽樣,那些兄弟就親自動手,打他罵他,他氣不過,打了回去,那些兄弟告狀到各自妃嫔那,于是她們又來燕妃宮裏耀武揚威,懲罰她,要她跪下賠罪,還讓她管好自己的兒子。
她們不懲罰李承玦,因為李承玦無論如何都是皇子,但燕妃不是,她只是一個低賤的、被送來和親的棄子,便是死在宮中都不會有人在意。
連聖人都忘了這麽個人,誰會來給她撐腰呢?
數九寒天,年幼的李承玦看着衣衫單薄的燕妃跪在雪中,穿暖襖的侍婢“啪”“啪”,甩臂掌箍她的臉。
那些穿着大氅的妃子捧着手爐,在廊下輕飄飄地教導燕妃:“你是異族,不懂中原規矩我不怪你,可是你那什麽檀羅國連尊卑都不分麽?你若再教不好,我只好帶走十四殿下,在我手下親自教了。”
年幼的李承玦,他被兩個手勁大的內侍強按着,看着燕妃在雪地裏受刑。
他掙紮,咆哮,嘶鳴,可是他們的宮殿位置又偏又遠,與冷宮無異,根本沒人會來救他們,也沒有人會聽見。
他那時七歲,竟生生從內侍手下掙脫,跑過去護住燕妃,紅着眼睛大吼,如小獸一般:“不許動我母妃!”
惠妃氣得伸手一指,珠釵都在晃,她聲音尖銳:“給我拉開他!”
她罵:“廢物東西,連個孩子都按不住,給我繼續打!”
李承玦被強拉回來,這一次,幾乎被按在地上,徹底制住。
惠妃勾唇冷笑:“瞧瞧,這就是你生出來的好兒子,跟你一樣不懂規矩,野蠻兇殘,難怪聖人厭棄。”
巴掌越來越重,燕妃的臉已經腫得不能看,她凍得皮膚發紫,整個人幾近昏迷,被人押着才沒倒下。
惠妃覺得終于為皇兒出了氣,她伸出手,慢悠悠地舒展指甲:“妹妹,姐姐好心再教你一句:這人哪,孩子再多,他們也只偏愛和自己最像的那個。縱使你生了龍子,又有什麽用呢?沾了不乾淨的血,你還指望他将來能繼承大統嗎?哈哈哈哈哈哈!”
她慢悠悠轉身,走到李承玦面前,用鞋尖挑起他的臉。
眼神輕蔑。
“賤種。”
“要怪就怪你母妃,什麽時候入宮不好,偏偏在我誕下麟兒之時……”
她收回腳。
“今日先饒了你,再敢動我堯兒,我要你們母子的命。”
後來又發生過什麽,李承玦沒有再說。
可是還能說什麽呢?他那麽小,被人欺負連保護他的人都沒有,母妃因他受折磨,可他說燕妃從未怪他,哪怕一句。
那時,幼薇聽李承玦說了這些,整顆心都揪痛起來。
她無法回到過去保護他,只能用力去抱住眼前這個李承玦,抱得緊些,再緊些,希望那些拳腳和傷害都不要落在他身上,希望他從此不要再經歷任何風雨,她想為他遮擋。
因為心疼,她連呼吸都帶着痛,聲音悶悶的。
她靠在他懷裏,很小聲對他說:“往後,我會對你好。”
李承玦怔愣了下,略顯僵硬地回抱住她,又或者說那根本稱不上回抱,只是把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手臂還與她的身體保持距離。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
“好啊。”
他在她發頂說。
以至于先帝駕崩那日,他說想入宮保護六皇子,想在這場奪嫡中掙一個功勞保證自己不殒命,她想也沒想便答應了,否則還能怎麽樣呢?他空有皇子之名,實則一無所有,人人厭棄他的血脈,若無功勞傍身,将來誰會保護他呢?而自己能夠幫到他,且只是這樣一點點小事,只要李承玦能過得好,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保護不了過去的他,那便希望他往後能好過一點吧。
可是。
幼薇垂下眼,不知怎麽,心口再次變得悶悶的,脹脹的,像被什麽東西堵住。
大概因為。
沒有任何變化吧。
無論從前現在。
他經受的那些,現在還在接受。
只不過罵他的人,從宮婢、皇子、妃嫔,擴大到了天下臣民百姓而已。
處境沒有任何改變。
誠然,她已經知道從前與李承玦的一切都是一場巨大的欺騙,但是這些舊事,總不會是李承玦故意編造出來的。他提起這些事的時候,神态淡淡的完全置身事外,像在描述別人的事,可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情緒不似作僞,越是過得不好的人,越不希望讓人知曉自己過得有多不好,那并不值得驕傲。李承玦說起舊事也都是一筆帶過,饒是如此,幼薇也能從中拼湊出種種細節來,即便到了今時今日,她也願意相信他那時沒有騙她。
如果真的騙了,那她只好自認倒黴。
反正她讓人騙得已經太多,多一件少一件也不會顯得她聰明到哪去。
她心下悶窒,一點點收攏思緒。
縱使她知道李承玦從前過得不好,也知道他現如今的皇位坐得艱難,可這些都不是他欺她、騙她,如今又反複戲耍她的理由。
既說要送她一樁好姻緣,再與她劃清界限,現在又為何要來關心她,打擾她?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嫁給莊懷序雖出乎意料,卻也是很幸福的事。她已經不想再接觸他,也按他希望的那樣不糾纏,更不提從前的事給他添麻煩,到底要怎樣,才能讓李承玦停止這一切?
幼薇伸手,準備給乾桂花加些糖,然而看到一旁的鹽罐子,她心下莫名一動。
悄悄回頭望了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看她,她抿了下唇角,将桂花一分為二,一半多,一半少。
然後有些心虛地伸到鹽罐子裏,給少的那半桂花加了些鹽,多的那些正常加了糖,再上鍋蒸好。
如此,又在千絲酥餅糕的肉餡裏,用同樣的比例分開,一半加鹽,一半加糖。
總之,她把那些本該味道酸甜的都做成了鹹口,又把本該鹹口的做成了甜的。
味道正常的給太妃,味道偏差的給李承玦吃。
他們“從不相識”,自不可能吃過她的糕點,他怎麽就知道味道不對?
她的手藝,就是這個味!
倘若他說喜歡,那她就天天做給他吃,如果他受得了的話。
縱使她很好欺負,可也是會反擊的。
她不會再被李承玦搓圓搓扁。
想到這裏,幼薇的內心充滿力量,那些不快也一掃而空,倘若自己惹怒李承玦,那就更好了,最好再也不見她,也算是自己解脫。
如果他大怒特怒,非要懲罰自己,那便懲罰吧!
到時她一定要問他:李承玦,你也知道被人戲耍的滋味不好受嗎?
幼薇的心都跟着輕盈起來,她抿唇輕笑,手腳變得麻利。
很快忙完這些,幼薇對小廚房的粗使婢子叮囑:“多的這些是給太妃備的,太妃年長,口味宜清淡;少的這些是聖人的,聖人操勞,我添了些滋補的食材,務必分開不能弄混,勞煩你們小心區分。”
“是。”
幼薇又道:“不過,太妃這邊的餡料我多備了些,也帶了你們的份,雖不多,也是一份心意,感謝衆位姐姐幫忙。這件事,你們可不要傳出去。”
這些宮女都是宮中老人,什麽樣的姑娘 主子都見過,見幼薇一個小姑娘素質纖纖,又善良柔軟,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盛氣淩人,不過做糕點,還想着給她們這些婢子帶份,紛紛感激地對她行禮。
“多謝夫人。”
幼薇又道:“不過,可以每樣幫我留兩塊包好嗎?我好久沒做了,想帶回去自己吃。”
其實是準備帶給莊懷序的。她答應過他,倘若給聖人做了糕點,也要給他一并嘗嘗,她一直記着。
那領班宮女忍不住笑:“自然沒問題。”
幼薇輕盈地笑了笑,眼睛彎起來:“那我下去躲懶啦。”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