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竹間棋(三十) 少爺,一路(2/2)
唐珠兒在濃煙中尋得最遠,此刻趕來得也最遲。當她看到昏聩不醒的朱翊鈞時,衆人正圍在密道口商量接下來的行動。唐珠兒怔愣地看着她的小泥人兒,紅撲撲的臉幾乎是轉瞬間蒼白一片,她的嘴巴像剛生毛的雛鴨般一癟,馬上就要哭出來。
“他沒事,他沒事!”衆人搶在她眼淚奪眶而出的前一瞬,異口同聲道。
瞪大的通紅的眼睛只一滞,便好看地彎了起來。
“吓死我了!”唐珠兒笑着道,又是氣惱又是僥幸地,勾起腳背,輕輕地踢了踢朱翊鈞的胳膊。
“我先下去探路。”見衆人都已準備就緒,晏回命令道,“大師照看無魚,跟在我身後。”
“那楚大哥背着小泥人兒,我給大家殿後。”唐珠兒立時截口道,大蒼蠅受了傷,小泥人兒又不頂事,此刻正是她唐珠兒勠力行事之時,決計不能讓阿姊為難。
晏回聞言,欣慰地點了點頭,當先跳入密道之中。
晏回落腳處是一方平整的磚地,比預想的要乾燥許多。密道寬約三尺,可容二人并肩而行。頭頂是拱形的磚券頂,每隔數步便有一道券肋支撐,将上方的土石承托得穩穩當當。空氣中彌漫着陳腐的泥土氣息,卻并不窒悶,隐約可以感到一絲極細微的氣流從深處拂來,像是有通風口與地面相通。
父親的記載果然沒錯!
晏回将臉貼于密道石壁之上,側耳細聽。只聞頭頂的喊殺聲、火焰灼燒的哔剝聲經土層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響。
她擡起頭,借着洞口透下的微光,沖上方打了個手勢。
衆人魚貫而下,待朱翊鈞也被戒通大師和楚庸一前一後負了下來,唐珠兒才開始下撤。她蹲在洞口邊緣,雙手撐住磚沿,正欲往下跳,想了想卻又停住了。她将方才從朱翊鈞指縫間硬掰下來的大花銅錢,輕輕卡入地磚邊緣那處凹槽裏。
她性格雖是靈動活泛,喜怒皆形于色,可在有些地方卻是細膩非常。從得知朱翊鈞真實身份的那一刻起,珠兒就明白,她與小泥人兒的友情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相處一時便少一時,相處一息便少一息了。她們終究不能是……永遠的朋友……
既然分別已經不可避免,那讓他快些被自己人找到,少受些苦楚,也是好的,對吧?
唐珠兒不知道自己在問誰,狠狠一咬下唇,跳入密道之中。
地磚又緩緩合攏,若不是那沒亮閃閃的大花銅錢,只怕絕難發現還有這樣一處密道。
密道幽暗綿長,衆人魚貫而行,寂然無語,只餘腳步聲在狹窄的磚牆間回蕩。就在衆人幾乎就要習慣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之時,遠處隐約現出一縷微光。
晏回止住了腳步,整支隊伍也随之頓住,衆人的目光皆不約而同地落在楚庸背上那個依舊昏睡的身影上。
“咱們……”良久,最先開口的竟然是範淩舟,“不能再帶着少爺走了。”他吃了朱翊鈞給的止痛藥,又在戒通大師寬闊的後背上得以歇息,精神竟是好了不少。
沒有人接口,亦沒有人反駁。
密道的出口近在咫尺,衆人卻被那個與他們迥乎不同的人絆住了腳步。在這片綿長的黑暗裏,他依舊是他們的少爺,他們的小泥人兒,他們最易碎的累贅,他們最財大氣粗的金主。可若踏出那一步,邁入那片天光裏,他便不再是程陸齋,甚至無法再明言自己與長生觀曾經存在的關聯。
廟堂與江湖,天子與綠林,光明與黑暗,公法與惡刃,本就是一體之兩端,同時存在,卻又永遠無法相融。即便他們真的同甘苦,共患難,相濡依存,不離不棄,那也只能私藏于話本的字裏行間之內,卻不能謄撰于正史的紙墨丹青之上。
那些屬于程陸齋的故事,會在少年天子重新坐上龍椅的那一刻起,被無聲地抹去,徹底地改寫,就如這些同他“一夥兒的”朋友一樣。
所謂孤家寡人,自來如此。
楚庸輕輕蹲下身,将朱翊鈞靠在一處乾燥平整的牆根下。衆人圍攏上來,倒只剩唐珠兒立在最遠處,低着頭,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碾過來碾過去,碾過去又碾過來。
密道的風有些涼,從出口處暢通無阻地灌進來,晏回解下外衣,蓋在朱翊鈞的身上。戒通亦是感懷,長嘆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佑他此後路途平順,少些磋磨吧……”
一派離別傷情中,倒是範淩舟臉上依然帶笑。他動作有些吃力地探出手,不輕不重地在朱翊鈞的肩頭按了按。
“少爺,一路上,謝啦!”
衆人皆依次完成了自己的告別,倒只剩唐珠兒還在不遠處碾石子,仿佛把那粒石子磨圓或者踩扁就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事。
“珠兒?”晏回出言喚道。
那粒可憐的石子終于停了下來。
唐珠兒擡起頭,瞧了一眼那個蜷縮在牆根下的身影,哪怕再是不情願,珠兒也明白,時候到了。
她走到程陸齋身邊,蹲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空空的油紙包。這是範淩舟做的桂花糕,本來說好了她與程陸齋一人一兜,卻被她貪嘴,一個不剩地吃完了。到如今,只剩下油乎乎的油紙包,還殘存着些許桂花的香氣。
“小泥人兒,當我欠你的。”
少女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
——呼。
油紙包鼓脹起來,像初見時一般圓滿。
腳步聲漸漸遠去,密道中重歸沉寂。朱翊鈞始終安安靜靜地躺着,臉上帶着笑,似乎在做一場長長的,溫柔的夢。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驢子寫在最後】:寫完正文的最後一個字,掩卷長思。這段旅程說到底并不那麽愉快,它艱難,泥濘,少見鮮花滿地,芳草萋萋,它如此孤獨,以至于漫無止境。并非沒有同行的旅伴,可她們看到的是我留在泥淖中的腳印和佯裝堅定的背影。沒人知道,我曾經多少次為這趟旅途破防,又曾經多少次信誓旦旦地放棄。可那又如何呢,創作者最好的遮羞布就是論跡不論心,既然到現在我還沒有放棄,那我就是沒有放棄。熟悉驢子的老讀者都知道,我總會在最後一篇作話裏敬着什麽。這一次,我要為兩個人舉杯,一個是還好沒有放棄的我;另一個,就是同樣沒有放棄,看到這裏的你。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千金釀。這是我們的情誼,我們的秘密。再見吧,朋友,願下一個書中世界我們還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