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竹間棋(二十八) 這樣便好,(2/2)
想及此,朱翊鈞不由得抿唇一笑,手上又有了把子力氣。他深吸一口氣,将那枚猶帶體溫的銅錢重重磕入磚縫的凹槽之中。
只聽“咔嗒”一聲輕響,朱翊鈞面前那塊地磚陡然向下傾斜,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殿中的濃煙霎時化作無數奔馬,争先恐口地朝那洞口湧去。眼瞧着濃煙滾滾灌入其中,朱翊鈞心中狂喜,滿腦子竟只剩一個念頭: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張了張嘴,發出聲嘶力竭的無聲吶喊,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 * *
“小泥人兒!小泥人兒!”再睜開眼,沖入視野的便是唐珠兒大大的笑臉,“走啊,去玩兒去!”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将他拉了起來。
朱翊鈞踉跄着站穩,腿上一陣輕快。那如影随形,折磨了他整整一路的腿疾,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試着走了兩步,竟是健步如飛,比之受傷前還要利落。
“磨蹭什麽呢!”唐珠兒已經跑出去好幾步,回頭使勁沖他招手,“再不來,好吃的可都被大蒼蠅吃光啦!”
朱翊鈞擡頭望去,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街市,燈火通明,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晝。多得不可勝計的燈彩,齊齊裝點在長街各處,将街市的每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一覽無餘。梅花燈、獅子燈、海棠燈、葫蘆燈、孔雀燈……能工巧匠們恨不得将這人間的萬事萬物都熔鑄成型,化作天上輝煌的月亮。融融洩洩的燈光将整個街市暈染暖化,配上那熙來攘往的擁擠人潮,當真人間太平年。
朱翊鈞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這燈彩照得暖烘烘的,臉上不自覺地蘊出笑意。
他随着珠兒噼裏啪啦的腳步朝前趕,手裏不知何時就被塞了一根糖墩兒。
“吃啊吃啊!”唐珠兒催促着,“能把你牙都甜掉了,快吃啊!”
朱翊鈞聽話地将糖墩兒塞入口中,輕輕一咬,好甜啊。他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後槽牙,哪兒掉了,這不還好生生地長在牙槽裏嗎!
朱翊鈞眯起眼睛笑了。
不遠處,楚庸正站在一個賣糖人兒的小攤兒前,舉着兩個剛捏好的糖人兒。見他和唐珠兒跑來了,就探手遞了過來。唐珠兒扯着朱翊鈞一步不慢,風馳電掣地從楚庸身旁掠過,一把薅住了糖人兒。
“楚大哥,快走快走,前面正搭着彩棚呢,咱們快去瞧瞧!”
楚庸無法,也只得随着唐珠兒沒頭沒腦地往前跑。
唐珠兒心急,奈何腿短,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推推搡搡,急得嗷嗷亂叫。朱翊鈞也想幫忙,奈何也被人群裹挾其中,有心無力。
正在這時,一雙大手在唐珠兒腰上一撈,戒通大師不知什麽時候擠到了他們身邊,将唐珠兒穩穩托起,扛上了肩頭。唐珠兒大喜,直如一只上了樹的小松鼠,得意洋洋地扶住戒通的脖頸,居高臨下地沖人群揮舞着手中的糖人兒。不待朱翊鈞反應過來,戒通的大手便也探到他的腰間,将他整個兒提了起來,放上另一側的肩頭。
朱翊鈞驚呼一聲,卻訝異地發現,他竟然變小了,變成了和唐珠兒一般大小的年紀。
他幾乎只用了一個瞬息便接受了這個變化,不僅不覺得悚然,反倒自覺欣喜非常。
“啊!!!!”驚叫聲化作興奮地大喊,朱翊鈞學着唐珠兒的樣子,拼命地在戒通肩膀上揮動着雙手。
戒通的步幅那麽大,步速那麽快,朱翊鈞只覺萬千燈火在他身側流淌而過,如同一道明晃晃,暖洋洋的河。而在那燈火闌珊之處,他看見晏回正與範淩舟立于一道,如這世間最尋常的眷侶一樣,一人手中提着一只獅子燈,沖他溫柔地笑着。
“真好……”朱翊鈞輕聲道,“這樣便好,一直這樣便好……”
昏睡中的朱翊鈞暖暖地笑了。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為什麽,無論是《昭昭天明》還是《大明憤怒小隊》,最讓我共情的人永遠是朱翊鈞。當然,這個朱翊鈞是文中創造的朱翊鈞,而非歷史上的朱翊鈞。生在紅牆之內的小皇帝,永遠向往着宮外的世界,永遠向往着真摯的友情,也永遠求而不得,得又失去。也許,人終将孤獨,但在這條通往孤獨終點的道路上,我們也曾像小皇帝那般奮力跋涉過,勇敢求索過,便也足夠了。這樣便好,一直這樣便好。可若不能這樣,曾經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