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竹間棋(二十九) 君命所在,(1/2)
第145章 竹間棋(二十九) 君命所在,
賢良寺外三裏處, 一支大軍正沿着官道骓馳。當先一騎青衫被疾風鼓蕩得獵獵作響,馬背上的人伏低了身子,咳嗽聲從飒沓馬蹄間隐約流露。
沈忘以袖掩口,一夾馬腹, 催馬愈急。
沈忘身後緊跟着兩騎, 左首一人銀盔明甲,濃髯滿面, 乃是武威将軍程徹。程徹其人原是綠林豪俠, 因仰慕沈忘探案如神,金盆洗手, 做了沈忘麾下的一名捕頭。而後以武聞名,一路拔擢,軍功不斷。今年春,河套鞑靼部作亂, 朝廷調兵西征, 程徹也随軍出征,因作戰骁勇,積功升至武威将軍。
右首一人素衣布裙,藥箱負身, 正是沈忘的愛妻——柳七柳仵作。只見她一手控缰,一手扶住颠簸不斷的藥箱, 目光追随着一旁清癯的身影,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憂色。
“咳——咳咳——”
哪怕沈忘竭力與柳七拉開距離,他的咳嗽聲還是如影随形。大軍出發前, 沈忘雖是提前服下了柳七備好的藥丸,可多日來的磋磨與憂思還是勾起了他的沉疴,侵透了肺腑, 一粒藥丸不過揚湯止沸而已。可沈忘哪裏能停,又哪裏敢停,此時趕路途中耽誤的一時半刻,只怕将來會讓他後悔終生。
——沈忘,你留下來做我先生,好嗎?
年幼的朱翊鈞擡起頭,沖他咧嘴一笑。
——先生救我!沈先生救我!
“駕!”沈忘手中馬鞭一揚,胯//下駿馬以超光逾影之速再次沖了出去。
柳七催馬趕上,與他并辔而行。哪怕明知沈忘已是強弩之末,她也沒有出言攔阻。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就如沒有人能夠攔住收到栀子花的自己。今日淩晨,柳七帶着從濟南衛借來的三百精騎趕到天壽山。她原以為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卻發現定陵中的守備遠比她預想的要薄弱。大批鷹巢精銳已被朱華奎調往賢良寺,天壽山只留下了少數看守。她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找到了那間密室,而沈忘幾乎是被她背出來的。
沈忘一向落拓,柳七從未見他狼狽至此。若不是臨行前,柳七給了他一枚藥丸打底,只怕沈忘連馬背都爬不上去。
柳七探手入懷,又取出一枚蠟封的藥丸,遞到沈忘面前。沈忘垂眸看了一眼那藥丸,又擡眸看向柳七。女子鬓邊的一縷碎發被秋風拂起,缱绻在顴骨一側,襯得面容愈發蒼白。沈忘感激一笑,捏碎了蠟衣,将藥丸送入口中。
一股濃重的苦澀在舌尖化開,沿着喉管緩緩沉入肺腑,将那股火燒火燎的燥意強自壓下。
“無憂!”這時,一旁的程徹趕了上來,大聲道:“前方就是賢良寺了。我已派五百甲士先行合圍,只待你一聲令下,咱們就能攻進去!”
與沈忘的疲憊不堪截然不同,程徹雖是從戰場前線星夜兼程,千裏救駕,卻絲毫不見疲态,雙目炯炯,若兩顆燃着的星子。
好友的鷹揚虎視之态,讓沈忘心中也添了幾分篤定,他對程徹微微颔首,壓低聲音道:“清晏,聖上此時安危未定,不可逼之過甚。窮寇莫追,困獸猶鬥,須得給他們留出一線餘地,方有轉圜之機。”
程徹雖是性格粗豪,但此時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當下臉色一凜,抱拳道:“無憂你自管放心,只要你不點頭,甭管他什麽玉公銀公的,我絕不動他分毫。”話畢,他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不消片刻工夫,沈忘便聽見前方的賢良寺爆發出沖天的喊殺聲。沈忘凝神細聽,對柳七道:“停雲,陪我去高處看看。”
二人不作停留,沿着道旁的一處緩坡并行至一處土丘上。策馬立于丘頂,整座賢良寺盡收眼底。在沖天火光的映襯下,賢良寺的飛檐與殿脊連綿不斷,形成一派可怖的剪影,在風中灼灼搖蕩。程徹指揮着五百甲士以威壓之态,席卷而至。
忽地,一聲哨響破空而出。原本如潮水般湧向寺門的甲士驟然收住攻勢,前鋒頓住,左右兩翼卻如巨鳥的翔翼招展,沿着寺牆向兩側包抄而去。鐵甲铿锵,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得地面亦随之微微顫動。
當真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沈忘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
緊接着,第二聲哨響追至。展開的鐵翼一震,倏而收攏。前排的甲士們将長矛斜舉齊胸,矛尖連綴成線,如一排沉默的浪頭緩緩壓上,鷹巢所有企圖反抗的水花,都被這強大的潮湧逼迫着,推擠着,最終龜縮于賢良寺占地豪闊的正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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