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竹間棋(二十七) 少爺,你怕(2/2)
且不論張夙星是如何心神激蕩,亦不說他将如何處置這起陳年舊案,暫且将目光轉向那火光沖天的西配殿。
時維九月,天乾物燥,西配殿周遭早已在朱華奎的指使被潑灑了桐油,火舌一燎,橙紅色的火焰便如龍蛇般蜿蜒灼燒,舔舐着廊柱與槅扇,哔啵作響,熱浪逼人。
殿內,衆人遠離了首當其沖的殿門,齊聚在後殿。
戒通四下掃量數旬,最終将目光定格在牆角那尊一人高的銅制寶鼎上。他大步上前,一掌拍擊在寶鼎上。只聽“嗡”地一聲,寶鼎發出一聲沉渾的龍吟,餘韻悠長。
“此鼎壁厚,可暫避火勢。”戒通轉頭看向範淩舟與朱翊鈞,“還請道長與陛下入鼎暫避,貧僧等護在外面,迎敵拒火。”
範淩舟斜倚在柱旁,紋絲不動。朱翊鈞此刻已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卻也學着範淩舟的樣子,不肯移步。
“大師說得沒錯,”楚庸不知從哪兒扯下來一大張幔帳,淋了水,迅速罩在寶鼎上,“能撐一時是一時!”
“還有”,楚庸淩然往一側的山牆一指,那裏開着一道狹小的亮窗,因為位置頗高,是以并不起眼。“我瞧着那處小窗,珠兒應是可以鑽過去的。晏姑娘,能不能讓珠兒先到房頂暫避,以防……以防……”
話音兒在口中轉了幾轉,終是沒有說出來,可在場衆人皆明白楚庸沉默背後的含義。唐珠兒在衆人之中年紀最輕,又是女娃,恰巧填補了楚庸痛失至親的空缺,是以楚庸早就把唐珠兒當作親姊妹看待。此番衆人遇險,除了重傷的範淩舟、手無縛雞之力的萬歷之外,他定然最盼着珠兒平安無事。
衆人都等着晏回拿主意,卻見晏回緩緩搖了搖頭。
“杯水車薪。一旦火起,這寶鼎便是一口倒扣的大甕,生死不過須臾之間。而珠兒即便鑽出小窗,躲到屋頂之上,四周皆是火海,朱華奎手下又有弓弩手,她又如何逃生?”
聞言,珠兒用力點了點頭:“沒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要死就一起死。”
範淩舟也笑了,贊許道:“是這話沒錯,死之前再抓兩個鷹巢走狗墊背,也算值了。”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朱華奎的聲音。其聲被熾烈的火光吞咽,又被厚重的門板阻隔,顯得扭曲而荒誕。
“晏魁首,本王敬你智識膽魄,不願見你葬身火海。你若現在出來,将朱翊鈞交予本王,本王可保你長生觀全身而退,絕不追究!”
屋內一片靜默。
朱翊鈞的咳嗽聲停了。許是久居宮中,罕經日曬雨淋之苦,朱翊鈞的膚色比尋常人要白皙許多。這些日子随長生觀諸人一道風餐露宿,又飽嘗腿疾之痛,反讓蒼白更甚。此刻火光明滅在他的臉上,直讓他整個人若冰雕雪砌一般,似乎下一瞬便要融化在火焰中。
“既然楚王有請,朕再踟蹰不前,讓諸位枉送性命,豈不贻笑大方?”朱翊鈞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只迎着火光,欲推門而出。
可他大義凜然的步伐很快便被戒通大師堵在門板處的供桌攔住,朱翊鈞無奈,只得挽起袖子開始推那供桌。作勢推了幾把,供桌卻紋絲不動,倒是熱得朱翊鈞汗流浃背。
正又熱又臊之時,卻聽身後悠悠響起一聲。
“少爺——”
朱翊鈞回頭,只見衆人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立于隊伍正中的依舊是晏回,她一手扶劍,一手攙扶着重傷的範淩舟,目光灼灼地凝着自己,仿若将這滿殿烈焰盡數斂入她的眼底。而受傷最重的範淩舟卻一臉笑容,似是極為享受被晏回保護着的這個瞬息。二人身側,是拄着禪杖的戒通大師,戒通僧袍被熱浪鼓動,獵獵作響,布滿疤痕的臉上有着堅定,亦有着悲憫。唐珠兒和楚庸緊挨在晏回另一側,唐珠兒小辮兒的發梢已經被烈焰烤焦了,形狀詭異地直刺天空,如同一只炸毛的幼豹。而楚庸則踏前一步擋住她,随時準備用身體阻隔任何可能産生的危險。
五道人影,被火光柔軟得抻展拉長,投射在身後的高牆上,交疊纏繞,難分彼此。朱翊鈞鼻子一酸,他注意到,不知何時,另一道人影也早已同他們捆綁在一處,那是自己的影子。無論最開始是因着天意或是命運,可此時此刻,正是此時此刻,他心甘情願與他們同生共死。
“少爺,你怕是忘了,咱們是一夥的。”
作者有話說:
還有最後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