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狐在野(三) 水之載覆,(2/2)
月色穿林,松影鋪地。三人一前兩後,沿着青石鋪就的山徑緩步上行。
赤狐走在最末尾,足下無聲,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過周遭。
他原以為長生觀既是鷹巢死敵,定是機關密布、哨卡林立,卻不料沿途只聞溪聲潺潺,卻無半分肅殺之氣。行至半途,更是聽得院牆內隐隐傳來女童們軟糯的笑語,便是冷肅如他,面上也不由得一震。
那是蒙女塾的方向,院牆不高,恰好能看見裏頭檐角挂着的羊角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窗棂漫出來,映得窗紙上幾個蹦跳的小小人影。這些女童多是家住山外遠村,路途迢遙,不便往返,便常住觀中。家中父母盡皆安心托付,只待旬日休沐再歸家團聚。
赤狐的腳步頓了頓,那嬌小柔和的側影讓他想起了離世的元元,不禁後牙緊咬,似乎要将胸中痛憤強行壓下一般。
範淩舟将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卻只作未見,引着他轉過影壁,推開了觀中主院的大門。
屋內窗棂半開,一卷細竹簾垂在窗邊,被穿堂而過的山風輕輕掀起,又緩緩放下。
案幾上擺着一壺新沏的清茶,旁側還放着一甕用山泉水鎮着的青梅飲,四個白瓷茶盞分列兩側,側邊的椅子上,早已坐了三人。
距離門最近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氣息沉穩,望向赤狐的眼神帶着不加掩飾的警惕與幾分他看不懂的悲憫,正是楚庸。老道風玄子倚窗而坐,手裏撚着一串菩提子,雙目半阖。聽得動靜,只擡眼掃了赤狐一眼,便得了令般起了身,撚着珠子踱出屋去。唐珠兒挨着晏回的座位,此刻正杏眼圓睜,死死釘在赤狐的臉上,似乎只要晏回微微颔首,她便能撲将而上,與對方鬥到地老天荒。
晏回率先落座,擡手示意赤狐坐在對面的主位上,語氣依舊無波無瀾:“請。”
赤狐沉默片刻,終是擡手解下腰間的佩刀,放在身側的地上,撩起衣擺落座。
這一個動作,便是卸下了大半的防備。衆人見那赤狐行得坦誠,表情也松緩下來,唐珠兒更是一邊打量他,一邊吃起了蜜漬青梅。
範淩舟坐在晏回身側,執起茶壺,給赤狐面前的茶盞斟滿清茶,笑道:“首領既肯入觀,便是信得過我等。紙鳶上的詩,匣中的狐首佩,我等都已看過,只是有一事不明,還望首領解惑。”
他擡眸,聲音依舊冷硬:“但問無妨。”
範淩舟笑意未散,目光卻沉沉落在赤狐身上:“我等只知你是鷹巢暗殺營第一人,一手追蹤暗殺之術冠絕南北,卻不知鷹巢為何要對你趕盡殺絕,甚至不惜将你的妻兒屠戮殆盡?”
一語畢,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唐珠兒剛塞入口中的梅子也不敢再嚼,只老老實實含着,任由那甜滋滋的蜜汁混着梅子的清酸,充溢了整個口腔。
握着茶盞的指尖驟然收緊,赤狐垂下眼簾,遮住眸底洶湧的恨意:“為了玄鼋(yuán)。”
晏回指尖輕叩案幾的動作頓住,敖遠供詞中的內容浮于眼前。據說,赤狐與玄鼋,一為暗殺營左統領,一為刑訊營右統領,平級相争多年。此時,恰逢四營營主之位空懸,正是遞補的關鍵節點。
赤狐繼續啞聲道:“鷹巢律令,凡入巢者,不得私結姻親、私藏家眷。但凡婚育,家眷須終身受刑訊營監視。內子柔懦,畏見血光;稚子無辜,又豈能困于樊籠,淪為他人拿捏我的棋子。”
“所以,你将她們藏起來了。” 晏回緩緩開口,一語道破了他五年的小心翼翼與孤注一擲。
“是。”赤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擡起頭來。他生得一張再尋常不過的面孔,眉峰平鈍,唇形寡淡,無半分惹眼之處。正是那種混在三教九流的人堆裏,也讓人轉瞬即忘之人。唯一雙眸子生得格外不同,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揚,嵌在一張平庸無奇的面孔上,卻偏偏生出了攝人心魄的威勢。
晏回從那雙眸子裏,讀出了某種她熟悉的東西——與曾經的她相同的,近乎瘋狂的殺意。
作者有話說:
先跟讀者寶寶們彙報一下,本文的正文只有七卷,現在已經是倒數第二個案子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