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狐在野(一) 目光沿着那(1/2)
第98章 狐在野(一) 目光沿着那
有狐綏綏, 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有狐》
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大,穿林而過猶如魚游淺底,迅捷卻無聲。他的胸前貼身藏着一方素色绫羅帕子, 這是他繞路跑了三個集鎮才尋到的上品。绫羅帕子的一角繡着兩朵淺粉桃花, 是妻子素日裏最愛的樣式。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本應早些回來, 偏為這帕子多費了些時辰, 此刻恨不得腳下生風,早些趕回妻兒身畔。
這處山谷地處偏僻, 罕有人跡,是他藏了五年的淨土。便是這唯一一條通往外界的石板路,也是他親手修整而成,道旁松竹掩映, 将小路巧妙地隐蔽其中。這世上, 無人知曉他藏着這處深山宅院,藏着妻兒,藏着狠厲狡詐之下唯一的暖色。
可是此刻,眼前的一切透着詭異的不祥。
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赫然印着半枚淺淡的泥印。泥痕尚新,水汽未乾, 留下的時間絕超不過半個時辰。 整個山谷靜得可怕,除了他自己壓到極致的呼吸,竟連一絲活物的聲響也無。鳥雀噤聲, 蟲豸匿跡,如同一口封在地底的棺材。
沒有半分猶豫,他的身形驟然壓低, 足尖只在石板邊緣輕輕一點,身形便已掠出丈餘。他咬緊牙關,在松林中疾奔,幾乎化作一道虛影,直到他一磚一瓦壘砌出的青瓦白牆直撲面前。
元元平日裏最愛的小木馬翻倒在院門口,院子裏已是滿地狼藉。只一眼,他的視線便被攫住了,再也動彈不得。廊柱下有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好像一根斷折的狗尾巴草,随着暮風飄飄搖搖。
那是他的元元,被釘在廊柱上的元元。
冷透的身子被一柄短刀穿透肩胛,腳尖堪堪離地。他身上的小布衫東一條西一縷,滑稽地挂在身上,露出渾身細密的刀口。皮肉翻卷着,如同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小嘴。血從小嘴中咕咚咕咚冒着泡,順着褲腳淌下來,在腳下積成一攤黏稠的暗紅。
孩子張開的嘴黑洞洞的,舌根斷裂,到死都沒能喊出一聲。那雙像極了他的眼睛圓睜着,巴望着院門的方向。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沒讓自己發出悲鳴。
他悄無聲息地向內室摸去,門開着,風從裏面吹出來,裹着更濃的血腥氣。
妻子倒在榻前的軟席上。
那席子是他上山打了草親手編的,怕她腹中有孕體重硌得慌,還在席上鋪了厚厚的棉絮。此刻,雪白的棉絮已經被浸透了,漫灌的血液卻猶嫌不足,順着草席的縫隙一路向下,形成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
妻子的長發散亂地鋪在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手還死死抓着榻沿,仿佛死前的最後一刻還掙紮着想要反抗一般。目光沿着那道縱貫她整個身軀的可怖刀傷向下,他的喉嚨一哽,心髒被攪成一團,幾乎疼得窒息。
她腹中八個月的隆起,沒了。
他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輕輕拂開她臉上的亂發。指尖觸到她的皮膚,和元元一樣,冰得刺骨。她的眼睛也睜着,往日漂亮靈動的眸子此時蒙着一層灰,定定地望着門口的方向,似乎到死,都在等他回來。
他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哀叫,只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住,又在下一瞬瘋狂地燒開。
他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以為只要自己夠狠、夠狡詐、夠像一柄沒有感情的刀,就能護着他們一世安穩。
可他還是輸了。他們找到了這裏,沒有給他留半點餘地,亦沒有給他的妻兒留半分生路。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燭臺哐當一聲落地。他把元元從廊柱上抱下來,又把她攬進懷裏,一大一小兩具冰冷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口,而他則歪在炕沿上,身下是被妻子的血液浸透的草席。
天終于暗下來了,連帶着取走了他眸中最後一絲光明。
* * *
酉時剛過,長生觀的側門應聲而開。“呼啦啦——”一大幫總角女童魚貫而出,奔向長生觀後院清理出來的小廣場。
女童們坐了一整日,這會兒終于散了學,赤子心性,自是嬉鬧不斷。負責護送女童們下學的楚庸也不攔阻,只是靠在院門旁笑着望過來,待孩子們玩兒夠了再組織下山返家。
此時,天色尚明,近處是碧草如茵,遠方是淡影似黛,周圍點綴以雪白的野薔薇、黃澄澄的蒲公英、深紫色的夕顏花,當真是濃墨重彩,美不勝收。數十女童在這畫卷間蹦跑跳躍,自有着說不盡的歡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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