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無盡燈(十八) 是這些腌臜(2/2)
“哪裏有什麽菩薩啊……”有一次,姚逢春沒有忍住,苦笑着嘆道。
“有的,姚大哥!真的有的!”那孩子篤定道,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到如今都字字分明,“我見過的!她……會來救我們的!”
那孩子……好像是叫……明心……
困極的姚逢春再一次沉沉睡去。
* * *
春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在水月寺後坡的菜地裏,往日裏摩肩接踵,人頭攢動的山門早已落了鎖,由嘉靖二十年狀元沈坤親筆題寫的“水月寺”匾額也被請了下來,不知堆到何處落灰去了。
經過了“無盡燈境”一事,水月寺被官府拆毀,而對于無家可歸,又自願歸化的小沙彌,官府則參照嘉靖朝“量給田畝”的舊例,批給後坡菜地讓小沙彌自給自足。而明心,恰恰當屬這些幸運的小沙彌之列。
明心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頗有些自豪地注視面前這塊自己開墾的小小菜地。嫩黃的小白菜苗歪歪扭扭,青蒜抽出半尺長的葉,再過些時日,他們也無需浮戲山上長生觀的接濟,能夠吃上自己種的青菜了。
一想到“長生觀”,明心只覺腦海閃過一團模糊的霧氣,似是有什麽重要的人出現過,也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發生過,卻又像被濃重到有實體的霧氣包裹住了,看不見,也抓不着。
他最近的記性格外差,已然記不清自己是為了入了寺,曾經香火鼎盛的水月寺又是如何變成這步田地,唯一能記住的,只有日夜侍候的菜地,和菜地裏冉冉茁壯的小苗兒。就像戒通師兄說得那樣,心無挂礙,無挂礙故,無有恐怖,也許自己差得要命的記性,反而是一種幸運吧!
“明心——”
一聲沉穩的呼喚從坡下傳來。
只見一具鐵塔般的身影正挑着水桶走上坡來,正是大和尚戒通。不知為何,他過去結巴的毛病竟是好了,唯有臉上虬結扭曲的疤痕,依然在陽光下泛着淡紅色的光。
“戒通師兄!”明心放下鋤頭,笑着迎了上去。可笑容在觸到戒通端出來的陶碗時,不免僵了僵。
“明心,該吃藥了。”
碗中深褐色的藥汁冒着熱氣,明心皺着眉咽了下去。苦澀的草木味剛竄上喉嚨,戒通立刻遞來一顆腌制過的甜棗,将那苦味兒壓了下去。
明心使勁咂摸着棗子的甜,感受着香膩的汁水充溢整個口腔的快樂。
“師兄,比昨日的還苦呢!”明心嘟囔着。
戒通擡起大手,憐愛地拍了拍師弟瘦弱的肩膀:“良藥苦口利于病,那些不好的東西,都會随着這些苦藥沖走。那時候,明心就長大了。”
“不好的東西?”明心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他似乎又開始忘事兒了,“咱們這兒哪有什麽不好的東西?”
戒通沒有回答,手掌卻始終沒有從明心的肩膀上移開。大手上始終不斷地傳出暖烘烘的溫度,讓明心覺得微微發癢。他注意到,戒通師兄指關節處的舊傷已經逐漸好轉了,黑紫色的可怖污血散了去,化作一片淺青色的痕跡。
明心暗想:也許,這處傷口就是師兄所謂的——不好的東西吧!
想及此,明心不由得一抿嘴,露出獨屬于孩童的天真笑顏。
與健忘的明心相比,戒通的記憶卻是一天好過一天。那日在無盡燈境中看到的腌臜場景,如同一道塵封許久的閘門驟然開啓,将那些他曾經強行遺忘與封存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一股腦地倒灌進來,讓他的整個世界,天地倒轉。
他記起了那個石窟,記起了年幼而無助的自己,記起了自己親手在臉上刻下的傷痕,也記起了真正需要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那個人。
而現在……
戒通低頭看向腳下的菜地,黑褐色的泥土被小沙彌們翻得松軟,菜苗如同一個個攢着勁兒的小拳頭,從土壤裏探了出來,朝着天空煞有介事地揮擊。一只軟綿綿的蚯蚓鑽出地面,又忙不疊地鑽了回去。
他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菜苗的葉子。
柔嫩的,溫暖的。
戒通長長嘆了口氣,學着明心的樣子,溫和地笑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話說:
【驢子的碎碎念】:當當!解密章大放送!第四卷終于完結啦!接下來驢子需要休息一周,想想新故事(其實第五卷也已經寫完了,但我現在是放一卷,寫一卷,存一卷,可以給自己足夠的空間進行修改),感恩寶子們一直以來對驢子的包容與等待!【提問】:不知道大家對于這幫腌臜之人的結局是否滿意呢=W=大家有沒有發現少了一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