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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無盡燈(十八) 是這些腌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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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無盡燈(十八) 是這些腌臜

脖頸處傳來撕裂般的窒息感, 姚逢春只覺自己似乎上一瞬才被面具人從船的夾層裏拖出,下一瞬就墜入一片黏稠的黑暗之中。太陽xue突突直跳,擡頭望去,無盡燈境的穹頂扭曲成一張巨大的人臉, 不斷地向他逼近。那些閃爍璀璨的燈影, 則盡數化作官員們貪婪而瘋狂的眼睛。

“仙童……仙童……仙童!”他們生硬地喊着,瞳孔裏映出姚逢春掙紮的身影。

他逃不掉了, 不是嗎?自驿站中被擊昏的那一刻起, 他的死亡已即成終局。他們不會允許他活着踏出這座石窟的……

可是……那些孩子怎麽辦?

姚逢春再一次奮力掙紮起來。周圍的眼瞳越聚越多,像融化的肉蠟一樣堆疊黏合, 重又生成一團蠕動的怪物。

“咕叽——咕叽——”

那肉山似的怪物将他吞沒,冰冷而黏膩的觸感緊貼着他的面皮兒,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突然,怪物的中心處裂開一個口子, 奮力擠出一張孩童的小臉。那小沙彌穿着破舊的僧衣, 臉上挂着淚痕,雙手推拒着口子的邊緣,拼命大喊道:“姚大哥!救我!”

姚逢春趕緊向他伸出手去:“抓緊!”

可他伸出的哪裏是手啊,竟是一條細長的灰敗蒼白的鐘乳石!

姚逢春猛地驚坐而起, 汗水浸透了裏衣,口中盡是咬噬唇齒帶來的血腥氣。擡眼四顧, 自己正在一輛颠簸行駛的馬車上,車窗的帷幌卷起,窗外是一閃而過的樹影。樹梢上已隐隐添了新綠, 春日,含苞待放。

“兄長,又做噩夢了?”旁邊傳來姚知雪的聲音, 他在姚逢春後背處添了數個軟墊,讓他能倚靠得舒服些,又遞來皮制的水囊,伺候兄長用下。

姚逢春仰頭飲了幾口溫水,才覺胸腔裏的滞悶稍緩,看向身側的姚知雪,啞聲道:“知雪,我們……這是在往哪裏去?”

姚知雪輕聲解釋道:“兄長忘了?昨夜我們便離了汜水縣,此刻正往青州方向去。晏回姑娘說,此次事情鬧得頗大,鷹巢中人定會追究,讓我們先去沈大人的治下避避風頭。”

——是了,這一切終究結束了。

姚逢春想起來了,自從自己被晏回一行人從地窟中救出,在玉仙元君祠中休養至今已是數日過去。可他依舊日日被噩夢驚擾,難得好眠。這些日子來,他昏昏沉沉,時夢時醒,經常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地,是以心中許多疑問始終沒有機會得到答案。

此刻,趁着自己神識尚且清明,身旁又無外人,姚逢春方開口問道:“知雪,那日洞窟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姚知雪目光一沉,緩緩道:“那日——”

負責邀請敖遠和官員們提前步入仙山的,的的确确是智空大師本人,但卻并非出于自願,而是來自他身旁僞裝成小沙彌的唐珠兒的手筆。身為戲彩班主的唐珠兒,一手傀儡戲獨步天下,只要用傀儡術牽制住智空大師的心神,自然能驅策由人,應對裕如。唯一的缺點是,受術者形骸僵硬,面如蒙霜,并無半分笑意,好在以敖遠為首的官員傲慢自負,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被人算計的一日,是以并無人發現異樣。

他們在傀儡智空的引領下,提前步入無盡燈境。境中暗置迷香,凡入無盡燈境之人,皆為迷香所蠱,誤以為自己見到了“仙童”,共赴極樂之約。實則那境中哪裏有什麽“仙童”,自始至終都只有官員們自己。是這些腌臜之人尋歡作樂,醜态畢露,相擁狎戲,欲态橫流。曾經被囚禁在此的小沙彌,早已被晏回諸人轉移至玉仙元君祠,得脫這方披着袈裟的人間煉獄。

而那些中了迷香的官員雖未送命,等待他們的卻是比身死當場更可怖的結局。他們的醜态不僅被前來蓮華盛會的百姓們看了個精光,更遭都察院禦史奉诏前來勘查。參劾疏中極言,衆官員穢亂佛門聖地,失德敗行辱沒官體,更兼貪渎斂財,致民怨沸騰,實乃朝廷之恥。疏文遞至禦前,惹得萬歷皇帝震怒,所有涉事官員,重則削籍為民、抄沒家産,流徙兩千裏至嶺南煙瘴之地,子孫三代不得入仕;輕則貶為縣丞、驿丞等末職,徹底斷送了前程。往後餘生,怕是只能在旁人的唾沫星子裏過活了。

姚逢春聽得連連點頭,只覺這種懲罰實在是太合适妥帖不過了。

“那智空和尚呢?”姚逢春沉默片刻,又開口問道。

“死了。”姚知雪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親自去查看過,他死在石窟中央的蓮臺上,頭顱被砸得整個凹陷下去,極是可怖,那種力道,非是人力能為。只是當時現場一片混亂,沒人知道是誰下的手。或許……是天譴吧!畢竟他做了那麽多惡事,總該有所報應。”

——天譴……

姚逢春微微擡眸,看向車窗外不斷閃過的樹影叢叢,感覺喉頭一哽。這世上當真有什麽天譴,亦或真的存在什麽神明嗎?若他們真的存在,為何不懲奸除惡,護佑良善,卻只是高高在上的端坐着,垂眸注視着這烈火灼心的人間呢?這樣的他們,同地獄中的伥鬼,又有什麽分別?

噩夢中壓抑堆積的憤怒沖上腦海,激得他面色通紅,恨不能指天而問。激憤之間,忽覺一雙白皙的手探了過來,輕輕地替他掖好被角。

“兄長,若是還覺得乏累,就再歇歇吧!”

随着姚知雪令人安心的溫和嗓音,姚逢春的思緒不知為何又輕飄飄地游離起來,回到了那暗無天日的石窟之中。

那時的他,也并非是孤身一人的。他記得自己隔壁的石窟中,也關押着一個少年人。他時常聽見那孩子輕輕哼唱着什麽,似乎是一首無名的童謠。

菩薩腳下蓮,救我出塵煙;佛爺手中燈,照我見晴天。

他好像只會唱這兩句,颠來倒去,倒去颠來,在當時那個處境中顯得格外可笑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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