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無盡燈(七) 此時此刻,(2/2)
她的膝頭放着一件肘部磨破的小小僧衣,青灰色的棉線織出細密的針腳,形成一塊形狀圓滿卻不顯眼的補丁。待聽清了唐珠兒和範淩舟争吵的內容後,青杳無聲地笑了笑,重又垂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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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看到山門上飛揚的“水月寺”三個大字後,唐珠兒有些別扭地放下了車廂的帷幌。
昨夜青杳熬夜縫補的小小僧衣,此刻被壓在竹笥的最下層,其上是晏回為明心準備的軟墊、漉水囊和棉線經卷布套,摞得高高的,放在唐珠兒的膝蓋上顯得沉甸甸的。
“珠兒?”晏回輕輕喚了她一聲,“想什麽呢?”
唐珠兒嘟着嘴支吾道:“沒啥,想戲詞呢!——想當初花下盟言,到如今反作了風中絮滾。你戀着那粉黛妖裙,撇下了糟糠舊人。問蒼天,這薄幸如何教我忍?【1】”她一邊嘟囔,一邊嘤嘤切切地唱了起來,倒是把晏回逗笑了。
“好啦,糟糠舊人,”她擡手撫了撫唐珠兒翹起的頭毛,溫聲道:“那今晚的東坡肘子還吃不吃?”
“吃吃吃!”唐珠兒眼珠子瞪得溜圓,忙不疊地點頭,“都舊人了憑啥不吃!”
嘴中雖尚在抱怨,可臉色卻是紅潤了許多,眉眼裏也有了笑意。晏回這才放下心來,在唐珠兒的攙扶下步下車來。
水月寺依舊是初見時那般雍容模樣,可不知為何,今日之景之情卻隐隐透着不祥的預兆,在看到緩步走來的智空住持時,晏回心中的不安已攀至頂峰。智空住持着一身深褐色的僧伽梨,偏袒右肩,神色凝重,往常喜笑顏開的圓臉上,此刻一絲笑紋也無。
僧伽梨乃是住持最高等級的法服,唯有在講法、受戒、喪葬等重要法事才會穿着。而露出右肩,僅以袈裟覆蓋左肩與身體,則代表着“舍棄舒适、放下執着”之意,更是住持主持葬禮時的固定禮儀。
晏回攏了攏鬓邊的碎發,深吸一口氣,強笑道:“住持今日着此盛裝,可是寺中要舉行什麽重要法會?”
智空住持合掌躬身,音沉如水:“阿彌陀佛,檀越夫人,今日非是法會,而是小徒明心的坐缸儀軌。”
“嗡——”的一聲,晏回只覺視野中的山門晃了晃,她誇張地歪倒在唐珠兒的身上,掩面哭了起來。
所謂坐缸儀軌,乃是将無疾坐化或是生前有重大功德的小沙彌的遺體,盤坐放入陶缸之中,填充以木炭石灰防腐密封。日後若是肉身不腐,則成為肉身佛,供奉于寺廟中永受香火。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那笑起來甜甜軟軟的小沙彌明心,已經死了。
晶瑩的淚水順着指縫溢了出來,晏回哭得梨花帶雨,而被手掌遮擋的面容,卻冷冷地蹙起了眉,恨意傾瀉而出。
太巧了,實在是太巧了。
她們将将與小沙彌明心熟絡了些,一切計劃都在順勢鋪展開來,他竟然便死了?若說這是純然的巧合,晏回決計是不信的。既然他們不惜要了明心的性命,那就說明,明心定然走漏了什麽風聲,或者有什麽事情要比讓他活着更為緊切。那她不若以此為缺口,一刀下去,将這水月寺由面子及裏子,切個透亮。
這廂晏回心中籌謀,唐珠兒也以帕拭淚,等着晏回下一步的暗示。
晏回與唐珠兒雖有誇張的成分,可這淚水中确有七分真情。那明心小沙彌乖巧懂事,天真可愛,又有誰能不對他心生憐愛呢?而從智空住持的角度看,這一對兒主仆哭得失魂落魄,天悲地切,長嘆一聲,勸慰道:“檀越夫人,還請節哀順變,顧惜己身啊!明心昨夜裏于房中坐化,無疾而終,乃是大往生,既是明心的造化,亦是他的福報,檀越夫人該為他高興才是啊!”
“阿彌陀佛,二位檀越,小徒的坐缸儀軌在即,少陪。”智空住持合掌躬身,轉身邁步,這腳還沒落地,便聽身後傳來一句。
“智空大師,留步。”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昆曲《獅吼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