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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盡燈(六) 那……那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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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無盡燈(六) 那……那道

王公公如同被線繩拉扯着一般, 瞪着眼,佝着背,直愣愣地奔着擂臺西南角去了。西南角的蟲鳴漸息,唯有一只蟲兒還在振翅高歌。

說來也怪, 這聒聒聲并不刺耳, 卻能将滿場的喧嚣都壓了下去。它的鳴叫既非藍将軍的高亢,又不僅僅是戒通和尚天藍聒聒的餘韻悠長, 而是一種漸次鋪展開來的旋律。既像春雨敲打着新繃的鼓面般清脆悅耳, 又如霧氣中忽聞暮鼓晨鐘般動魄驚心,時而如流泉擊石, 脆生生撞得人耳鼓發麻;時而如鸾鳥和鳴,柔婉中帶着金石之韻。那動人的聒聒兒鳴叫,似乎不僅僅是響徹在耳畔,更似在心頭隐隐震顫。

王公公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墊兒上再普通不過的聒聒葫蘆, 無意識地吞咽了兩口唾液:“當真是……如聞仙樂耳暫明!老夫活了大半輩子, 便是在促織局也未曾聽過這等仙音!”

他急切地四下掃量了數圈:“此蟲何人所飼?!還請高士出來一見!”

此時,原本遠遠看着的戒通大和尚和趙大郎也圍了上來,傾着身,探着頭, 眨巴着眼,死盯着葫蘆裏被王公公捧為仙樂的聒聒兒。趙大郎尚能保持冷靜, 戒通和尚卻是一臉慘白,數九寒天,額頭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兒來, 眼眶也随之紅了。

可惜,如今已經沒有人會關注可憐巴巴的戒通和尚,因為那位即将贏得擂主的“高士”已然排衆而出。

一身月白道袍, 外罩一件素色大氅,一頭烏發用一根梅花枝绾在頭頂,其上一朵白梅含苞待放,正是範淩舟!

範淩舟沖王公公笑着拱手:“見過王伴伴,在下清水道人範淩舟,正是此蟲的飼主。”

王公公難掩激動之色,将範淩舟請到臺中,大聲道:“道長真乃塵外高人!老夫以促織局行走之職,宣本屆汜水縣聒聒擂之擂主,非範道長莫屬!”

一語畢,衆皆嘩然,繼而歡呼雷動。這聒聒擂的擂主早已被趙大郎占據多年,趙大郎又好露富骈炫,惹人生嫉,衆蟲友早就看他不忿,此刻有人能搶了他擂主之位,消消他的氣焰,豈不快哉!當下是,臺上臺下皆是笑語喧阗,揖禮不疊,連方才看熱鬧的外縣人都被好事者拉扯着上得臺去,同範淩舟相互見禮,一口一個“三生有幸”。

範淩舟在人群中被推擠着,眼神兒卻不易察覺地瞟向了另一邊。在擂臺東北方某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裏,身形如鐵塔的戒通大和尚委頓在地,将那只尚在鳴唱的天藍聒聒攏入袖中。布滿疤痕的臉膛上,此刻已盡是淚痕。他本就寡言少語,此刻更是一語不發,連團拜都不曾參與,便悄然下了擂臺,身影逐漸消失在巷道深處。

範淩舟長眉一挑,不動聲色地笑了。

* * *

汜水縣外五裏的山坳中有一處亂墳崗,荒草沒膝,平日裏便罕有人跡。相傳,周邊縣鎮凡有惡疾夭折的孩童都會被丢棄于此,一卷草席裹了,連掩埋之功都省卻,任由附近的野犬孤狼叼食。尋常百姓途經此處,寧可多繞上數裏,亦不願穿行而過,唯恐觸了黴頭,犯了忌諱。

而今日,亂墳崗中卻隐約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巨大,若塔倒山傾;那哭聲號啕悲切,若海嘯雷鳴。定睛細瞧,不是戒通和尚又是何人?只見他趴在一處隆起的土堆旁,懷裏抱着他那竹編的聒聒籠,頭埋在膝蓋間,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哭得驚天動地。

別看這戒通和尚膀大腰圓,一巴掌能抽飛一只老虎,可內心卻是敏感脆弱得緊。這處在旁人看來,唯恐避之不及的亂墳崗,在戒通心裏卻有着莫名的親切感。因此,每當他有苦難言,有冤難訴之時,便會跑來此處亂墳崗,長歌痛哭一番。

只聽戒通和尚一邊哭,嘴裏還絮絮叨叨念着什麽。

“五年……都……都沒……沒贏過人家……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戒通和尚的號啕止住了,怔怔地凝向狂風呼嘯的亂葬崗深處,只見正有一襲白衣,飄飄蕩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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