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無盡燈(五) 爹爹的好兒(1/2)
第63章 無盡燈(五) 爹爹的好兒
翌日晌午, 汜水縣衙署前的廣場上,早已圍滿了趕墟的鄉鄰。廣場中央不知何時起了一座臨時搭建的擂臺,擂臺高約三尺,臺面上鋪着黍稈編就的席子, 四周圍着半尺高的黃河灘蘆葦編邊, 既防風又添野趣。臺中央設一方青石板案,案角擺着陶制香爐, 案邊挂着荊條編的小筐, 內盛黃河灘豆葉,乃是今晨将将采就。
有好奇的外縣人, 揣着袖筒往擂臺上探頭探腦,問旁人道:“這一大早的,這啥擂臺啊?比武招親?”
早就翹首以盼的衆人不屑地嗤笑一聲,道:“比那可有意思。這可是咱們汜水縣鼎鼎有名的‘聒聒兒擂’!”【1】
“聒聒兒擂?”
見外鄉人不解, 早有好事者引着對方向擂臺東側望去。只見那兒擺着一溜兒麥稭編的小墊兒, 每個小墊兒上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個聒聒兒葫蘆。
所謂聒聒兒葫蘆,便是冬日裏飼養聒聒兒的匏器。将葫蘆懷之袖中,于萬物凋零的冬日時節聞得夏日蟲鳴,實乃人間佳趣。這汜水縣雖偏, 卻盛産聒聒兒,聒聒兒擂便也因此興起。
“您可別小瞧這葫蘆, 正所謂武舉考校,兵器先占三分,這葫蘆便是聒聒的兵器, 其中金貴周正的,您手裏沒個幾十兩的銀子,那可是碰都別想碰一下。”
“嚯——”外鄉人起了興致, 踮起腳尖望向那一隊排得整整齊齊的聒聒葫蘆。
有的鼓腹粗脖,活像個吃撐了的胖娃娃;有的包漿紅豔,如同剛出爐的糖炒栗子;有的瓷胎光溜,能照出人影,當真是形式多樣,令人目不暇接。聒聒擂的參賽者們也皆是昂首挺胸,時不時揪一片黃河灘豆葉探入葫蘆中,為自己備戰的聒聒兒們加油鼓勁。
“诶,外鄉來的,你覺得誰有戲?”有好事者怼了一下外縣人的胳膊,壓低聲音問道。
“那我可随緣說了——”外縣人掃量了一圈,揚了揚下颌,“我覺得,那位大爺有戲。”
外縣人指的,是一名膀大腰圓,穿金戴銀的大漢。只見那大漢錦袍裹身,腰間懸着一塊小孩兒拳頭大的羊脂玉墜子,随着他的動作晃得人眼暈。此刻,他正用關節粗粝的大手摩挲着面前的聒聒葫蘆,那是個範制蓮紋糠胎葫蘆,蓮瓣浮雕深邃細膩,象牙口蓋嵌着細銅簧,外罩一層如同陳年蜜蠟般地包漿,溫潤漂亮至極。
大漢渾然不覺周遭的目光,湊到葫蘆口輕輕呵了口氣,如同哄自家娃娃般柔聲道:“藍将軍,今天可定要給爹爹争口氣,讓那些初出茅廬的小崽子們見識見識。”葫蘆裏的聒聒也仿佛聽懂了一般,“吱”地應了一聲,脆生生的。
好事者拍了拍外縣人的胳膊,眉飛色舞道:“您可真有眼光!這位趙大郎可是上屆聒聒兒擂的頭名狀元!去年他那只‘鐵頭青’,那可是威風八面,連贏了十八場!不過今年——”好事者故意頓了頓,神秘兮兮道,“他碰着硬茬了!”
外縣人更好奇了:“嚯——那位又是?”
“說曹操曹操到!您瞧!”
話音剛落,只見人群如同被魚鳍劃開的水波一般,驟然向兩旁分散開,一個鐵塔般高大的身影從人堆中擠過,慢悠悠地向着擂臺的方向走來,正是戒通和尚。
他依舊穿着那件顯得頗為局促的僧袍,醜陋駭人的疤臉被寒風撲得發紅,令人莫敢直視。早已靜候多時的趙大郎,起身迎了上去。
“戒通師傅!”趙大郎笑着一禮。
“趙……趙施主。”戒通和尚動作端端正正,嘴裏說的卻是嘟嘟囔囔,讓人聽不真切。
究竟是衛冕擂主,趙大郎語氣裏不免帶了幾分倨傲:“戒通師傅已有五年未登此擂了,我聽聞戒通師傅迷上了飼育聒聒之術,可是當真?”戒通嘴巴嗫嚅了數下,正欲回答,趙大郎卻打斷道,“诶——戒通師傅不必急着反駁,這人為飼育之物,終究不如天生天養的聒聒兒靈性十足,失了山野間的悍烈之氣,只可玩賞,哪能登擂?您說是吧?”
戒通嘴笨,嗯嗯啊啊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趙大郎哈哈大笑,拍着戒通的肩膀,道:“戒通師傅莫急,不打擂,湊趣也無妨啊!”
戒通臉上的疤痕都漲紅了,總算憋出一句:“不……不湊趣……貧僧……貧僧……贏……來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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