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無盡燈(四) 唐珠兒騎在(2/2)
唐珠兒的眼睛瞬間亮了,她貓着腰,一步一步蹭了過去。雪地裏的腳印歪歪扭扭,每一步都藏着小心。她的手指凍得發紫,幾乎握不住東西,但還是拼盡全力抻長了手,想去夠狗碗裏的包子皮。
下一瞬,一雙氈鞋狠狠地踏在她伸展的五指上。
唐珠兒沒有發出一聲尖叫,只是猛地咬緊了唇,将所有的痛苦咽回肚子裏。
“喲,這不是我們戲班的‘小耗子’嗎?”小少爺好整以暇地用鞋底輾軋着她的手指,發出如同咬噬肉餡兒一般,咯吱咯吱的聲響。
“狗都不吃的東西,你也搶?”小少爺饒有興致地看着腳下匍匐的女孩兒,樂不可支。他彎下腰,一臉嫌棄地撿起狗碗裏的包子皮兒,沖着唐珠兒晃了晃,“想吃?吃泥吧你!”一揚手,包子皮兒被抛入一旁的雪泥中。
小少爺猶嫌不足,咬着後槽牙罵罵咧咧道:“賤女人生的賤種……賤種!”
唐珠兒的眼神随着那飛揚的包子皮兒,重重墜在雪地裏。
——不能吃了……再也不能吃了……
“屬耗子的賤種!虎子,走,咱們把她的耗子窩也給掏了!餓死她!”
唐珠兒歪躺在雪地裏,除了冰冷的感知之外,體內似乎有一團火逐漸燒灼起來。那是餓的感覺,從胃部悶悶的鈍痛,逐漸彙聚成尖銳的一點,仿佛一把利劍将她小小的身子一切兩半。她最讨厭這種感覺。
被打死也好,哪怕被燒死也罷,她不想餓死……她不想餓死!
唐珠兒的眼神中陡然閃過一絲狠戾,幾乎就在瞬息,她猛地撲将而起,雙手抓住小少爺的腿,狠狠咬了下去。她使了十足十的力氣,一口下去,肉皮兒連着嫩肉,被她整塊兒啃了下來。小少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拼盡全力蹬踹在她的臉上。
唐珠兒被踹得滾了三滾,鼻子和唇角都沁出血來,但眸子裏的狠勁兒卻更濃了。在翻滾的間隙,她順手将狗碗揣在懷裏,朝地面狠狠一磕!
班主的小少爺連抱着傷腿哀號的機會都沒有,就見那滾了數滾,瘦得如猴兒般的少女又無畏無懼地反撲而來。她的臉上全是赤紅的血,可乾裂的雙唇間隐約露出的貝齒卻潔白如雪,讓人觸目驚心。
小少爺已經吓得連尖叫都忘記了,幾乎就是在瞬時便被唐珠兒撞倒在地,像條翻肚的死魚一般掩面朝上。唐珠兒騎在他的身上,手裏的碎瓷片一次次紮了下去。
撲哧——撲哧——撲哧!
不知就這樣重複紮刺了多久,唐珠兒感覺到自己騎跨着的身體,已經逐漸涼了。她沒有低頭看一眼小少爺的死狀,只是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後走到泥水裏,撿起那塊已經髒得不成樣子的包子皮,塞進嘴裏。
她用力嚼着,發出和小少爺相似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後來,戲班子燃起了滔天大火,燒盡了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再後來,這個江湖聞名的妙手空空兒被晏回撿回了觀裏,再也沒有餓過肚子。
回憶的霧氣緩緩散去,唐珠兒的眼神重又聚焦到面前晃晃悠悠的草蟋蟀上。相較于自己而言,明心無疑是幸運的。在水月寺這般奢靡寺院,他無須挨餓受凍;得了晏回阿姊的青睐,自此他便身有倚仗……這不,還有閑情逸致折草蟋蟀呢!
唐珠兒五指用力,恨恨向掌心中的草蟋蟀發力,可眼瞧着那蟋蟀翅子皺縮起來,又趕緊洩了力,垂頭喪氣地将草蟋蟀塞回懷裏。
這是那小沙彌給阿姊的謝禮,她終究是做不得主的。
嘆了口氣,唐珠兒正欲起身,卻聽一陣清脆的聒聒兒【1】聲從蕪廊深處傳來。
這大冬天的,哪來的聒聒兒?
唐珠兒心中詫怪,循聲望去。
只見蕪廊的陰影裏,身着白色道袍的影子一閃而過——是範淩舟!他腳步輕如鴉羽,幾乎沒踩出半點兒聲響。
唐珠兒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暗道:也不知這大狐貍又要做什麽去?
作者有話說:
【1】聒聒兒:即蝈蝈古稱。【驢子的碎碎念】:那麽可愛的珠兒,卻有着那麽悲慘的過去。前文中一直在寫珠兒吃了什麽好吃的,那也只是珠兒在用心地彌補過去挨餓受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