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秋草(二十二) 那座讓她忌(2/2)
晏回緊蹙着眉思索了一會兒,推門而出。
此刻的雪大得如同扯碎的棉絮,劈頭蓋臉地撲在人身上,讓人睜不開眼睛。晏回輕手輕腳地摸上山頭,居高臨下地望下去。只見半山腰的山崖上,數百人的隊伍齊齊展開,鋪滿了整片空地。每個人手裏的火把都舉得筆直,橙紅的光暈開淡淡的霧,如同一片蓄勢待發的浪。
晏回看得出來,這裏的士兵和孟威手下那幫少爺兵不同,個頂個的訓練有素,甚至……某些人飽經滄桑的臉上,竟是依稀有着山匪水賊的影子。這沈忘究竟是什麽來頭,手下竟有如此悍勇之士。只怕這數百人一齊攻上來,自己便是再有十倍的人手,也是難以招架。晏回的心不由重重一沉。
隊伍最前方,沈忘正站在青驢旁。鶴氅的下擺沾了厚厚的雪,邊緣凝結了一層薄冰。他懷裏抱着個銅制暖爐,雙手攏在上面,凍得臉色發青,眸子卻依舊亮得驚人。暖爐的白氣從他指縫裏鑽出來,剛飄到半空就被風雪卷得無影無蹤。
他究竟想要做什麽?為什麽不趁着風雪攻上來,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人數已經足夠多,難道還需要等待援兵嗎?
晏回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對手,他的出招亦或是收勢,每一步都跳脫于她的掌控之外,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甚至于直到今日,她都無法确認他究竟是黑還是白,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從現在這個位置,晏回能清晰無匹地看到沈忘,而沈忘因為角度的問題極難注意到她。如果在此時,居高臨下,張弓搭箭……那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可是……晏回猶豫了,她還記得自己同範淩舟沖出角門時,沈忘情急之下大喊出的一句:等一下!
他在等什麽?此刻的自己,又在等什麽?
猶豫良久,晏回緩緩矮下身子,在風雪的遮蔽下,返回觀中。
晏回推門而入,屋內的數道目光,齊齊彙聚在她的身上。
“晏姑娘,如何?打……還是不打?”
“他們不打,咱們就打啊!觀裏還有幾桶火油,管他三七二十八的,先扔下去再說啊!”
“可我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又沒讓你上,前怕狼後怕虎的,你這只臭狐貍就好好躺着,殺人越貨的事兒我來!”
晏回始終沒有說話,靜靜地走回到圓桌前,徑自坐了下來。
“晏姑娘?”楚庸疑惑道。
“阿姊?”唐珠兒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範淩舟看了看晏回古井無波的側臉,垂眸細思片刻,就好整以暇地躺回到床上,籲了一口氣:“看來,咱們只有等了。”
燭淚滴了又乾,乾了又落,窗外的風雪卻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唐珠兒在堂內踱來踱去,時不時湊到窗邊扒着縫隙往外看,嘴裏嘟囔着:“這沈忘搞什麽鬼?凍成冰棍兒也不動手,難道是想等咱們主動投降?”
晏回坐在圓桌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紋。她吩咐楚庸每半個時辰出去探查一次,楚庸每次回來都帶來同樣的消息:“沈忘的隊伍還在山崖上,火把沒滅,人數沒變,沒人動。”他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們就像……就像在守着什麽,不是在等進攻的時機,倒像是在等天亮,就像……”楚庸歪着頭,字斟句酌道,“……我們一樣。”
“雪霁日出霧岚開,江山萬裏淨無埃。說不定這位沈按察好雅興,欲與你我共賞這日照金山之盛景呢!”範淩舟疼得額角滲汗,口中卻依舊調侃不疊。
唐珠兒看了晏回一眼,難得的沒有怼回去,只是雙唇翕動,無聲地咒罵了兩句。
時間似乎被觀外的風雪凍住,過得極慢。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悠然明快的白光撲窗而入,投射的光斑正照在靠着牆根抱着膝蓋睡着的唐珠兒眼皮上。
唐珠兒猛地驚醒,揉着眼睛喊:“天亮了?阿姊,天亮了!”
晏回立時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推開殿門。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但是雪已經停了。
而那座讓她忌憚了一整夜的山崖上——空空如也。
沒有火把,沒有人影,只有厚厚的積雪覆蓋着地面,隐約可見一些淩亂的腳印和火把燒過的灰燼,證明昨夜那數百人的隊伍确實存在過。風卷着雪粒掠過山崖,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