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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秋草(七) 偏偏沈忘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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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秋草(七) 偏偏沈忘其

“這世間竟有這種狠厲的蠹蟲嗎?我……我從未聽說過……”霍子謙一邊說, 一邊哆哆嗦嗦地繞着沈忘和柳七走來走去,時不時揮動手臂,似乎在驅趕着什麽。

看着霍子謙緊張兮兮的樣子,沈忘不由好笑, 作弄道:“子謙, 你不用替我和停雲擔心,倒是你, 皮膚細嫩, 光滑白皙,肥瘦合宜, 定是哪些‘怪蟲’眼中的美味珍馐,你要小心才是。”

“是……是這樣嗎!?”霍子謙又驚又怕,趕緊從上到下在自己身上撲打起來。

待他像個老鴉呼扇翅膀一般折騰了半天,才注意到沈忘和柳七唇邊忍俊不禁的笑意, 臉色一紅, 嘟囔道:“無憂兄弟又唬我……”

沈忘奸計得逞,也不戀戰,轉首對柳七正色道:“停雲,能否辨別出這究竟是哪一種怪蟲?”

柳七沉吟片刻, 緩緩搖頭道:“只從口器的形狀來看,很難, 不過……”她眸色一亮,以指按壓屍身的左腮幫骨角,“木撐、銅鏡、骨鑿!”

沈忘趕緊俯身, 從一旁的仵作箱箧中尋出木撐和骨鑿遞給柳七。柳七以木撐擴開屍身口腔,将鏡面探入死者口中——只見後腮內壁已呈青紫,緊裏的臼齒後有幾處細如牛毫的破口, 随着鏡面的反射隐約可見。

“果然……”柳七深吸一口氣,将銀制的鑷子順着破口刺入,僅入半寸便觸到阻礙。“此處肌理衆多,骨骼堅硬,怪蟲一旦進入便極難逃脫,無憂,把這裏鑿開,下手輕些。”

沈忘聞言,順着柳七雙臂的空隙探身進去,鼻尖兒幾乎貼着屍身洞開的大嘴,屏息鑿動起來。

鑿擊聲并着液體鼓動聲在靜寂的斂房中回蕩不絕,霍子謙只覺這聲音化作屍體的腐臭味兒,直沖他的天靈蓋。一股酸水翻湧上來,他使勁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痛楚把酸水壓了下去,手中狼毫筆不停,不多時,屍格已密密麻麻錄滿。

這邊廂,沈忘和柳七配合默契,骨鑿貼着頰車骨的骨壁輕撬,只聽“咔”一聲輕響,一小塊帶血碎骨脫落,露出骨骼與腮肌間的一小塊空隙。在空隙之中布滿了乳白色的黏液,黏液之中包裹着一個米粒大小的蟲屍。

“竟然是鐵嘴蟲!”

三人圍攏在一起,盯着那自口腔中取出的蟲屍。在鐵嘴蟲腹部鼓脹,把蟲殼撐得幾乎要破開。

“不應該啊,這蟲子不是應該吃……嘔!”霍子謙正準備讨論兩句,卻不料柳七突然出手,刺破了蟲屍腫脹的肚子,流出了一攤白黃相間的膿液。霍子謙本就被這場景頂得腦仁疼,這下再也忍不住,沖到斂房外嘔吐起來。

沈忘對好友的“脆弱”早已習以為常,接過霍子謙的話頭,繼續道:“鐵嘴蟲乃是倉儲之蟲,喜食麥谷,可看這蟲屍肚腹中的殘留,竟是以人為食,實在是聞所未聞。”

“這只鐵嘴蟲是誤入頰車骨深處,被肌理血管纏繞,它唯有拼命吞噬周遭的肌理脂肪,想要逃出生天,最終反被撐死在此處。”柳七補充道。

“如此兇悍,想來是異人術士專門豢養而成。”沈忘濃眉緊蹙,沉聲道,“手段這般酷烈,若是放任不管,今後必成大患。”

沈忘盯着那具殘破的蟲屍,半晌無言,突然他眸光顫了顫,看向并排躺在一起的兩具屍身。

“無憂,可是有了計較?”柳七問道。

“《俱舍論》有載,衆合地獄者,有大石山,高六百由旬,兩兩相對。罪人入中,山即合攏,堆壓其身,骨肉糜碎,或有鐵杵、鐵臼,搗研其身,血肉淋漓……而《長阿含經》中也曾提及,衆合地獄有十六小獄,其五曰‘鐵嘴獄’,有鐵嘴蟲,唼食皮肉,徹骨達髓,苦毒辛酸,憂惱無量……”

此時,從外面走進來的霍子謙正巧聽到沈忘的推論,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沈兄的意思是,這裘縣令和孫同知的死法,皆暗合了佛經中對于衆合地獄中刑罰的記載。一個是鐵鍁貫身,一個是鐵嘴食肉!”說到“肉”字,霍子謙情不自禁地一哆嗦,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沒錯,這些日子來,我徹查了裘縣令上任至今經手的案子以及往來賬目,便知那笏板上所寫內容絕非虛言。裘縣令為貪墨良田,不惜逼死佃農,脅迫豪族,早就為衆人所憤恨。他斷了百姓的活路,便受鐵床獄之刑。而這位孫同知,只怕也犯有相應的罪行……”沈忘緩緩起身,推開斂房的窗戶,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吹散了斂房中濃郁不散的屍臭。

“他們是将自己看作了來自地府的判官啊……”

秋暮的涼風吹起沈忘青色的直襟,灌滿他的衣袖,從柳七的角度看過去,背對着她的沈忘如同一只振翅欲飛的鶴,她聽見他低聲呢喃:“人間公門若清明,何須地府判官妄斷案呢……終究是本官的失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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