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秋草(五) 更多的蟲子(2/2)
“是啊——”一陣含笑的男聲合了進來,悠悠道,“卻不知夜路走多了,總能遇到鬼的。”
範淩舟施施然下得車來,一撩雪白袍服的下擺,與唐珠兒并肩蹲在一處,仿佛夜色下對月生長的一粉一白兩株大蘑菇。
二人惡作劇得逞般相視一笑,絲毫不在意躺在地上的孫大人目眦欲裂,驚駭欲狂。
唐珠兒想起了什麽,忽而沖孫同知眨了眨眼睛道:“對了,孫大人,忘了告訴你了,這些小蟲子可不是尋常的鐵嘴蟲哦!它們是當年餓死的災民所化,食盡了地獄裏的怨氣,今日鬼門大開,來尋孫大人複仇來了——”
唐珠兒白瓷般地小臉兒倏地靠近,近到孫同知能看清她眸底忍俊不禁的笑意,如同一簇小小的火苗,雀躍燃燒。
“你聽,它們在說話呢,它們說,它們好餓啊,它們——要來吃你啦!”
災民……因驚恐而混沌的頭腦裏似乎燃起了一絲冷硬的光,某些早已被他丢棄遺忘的回憶重又清晰起來。
孫同知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只鐵嘴蟲率先鑽進他張開的嘴裏,它沒有順着喉嚨往下滑,而是用尖喙狠狠紮進他的下唇,“咔”地一聲,像鐵釘穿透皮肉,孫同知疼得幾乎要尖叫出來。
可惜,他xue位被制,發不出聲音,更是動彈不得,唯有大張着嘴巴,臉上的皮肉都随之劇烈顫動。
更多的蟲子湧了上來,開始尋找孫同知裸////露在外的一切孔洞。它們撲進嘴裏,鑽進鼻孔,湧入耳朵,甚至有幾只順着眼縫往裏拱,妄圖開辟全新的戰場,不過幾個瞬息,孫世庸幾乎成了一只血葫蘆,五官都辨不真切了。
眼淚混着血水流出來,将孫同知的視野塗抹成赤紅一片。他隐約聽到那位少女興奮地在一旁上蹿下跳,不時發出“咔嚓咔嚓”的氣聲,似乎是在為鐵嘴蟲鼓勁加油。那白袍道士抱臂不語,垂首看着他,臉上挂着一絲玩味的笑。
就在他疼痛得幾欲昏厥之時,一襲黑色的身影籠罩上來,遮住了僅剩的月光。“可憐”的孫大人早已看不清她的面貌,可聽聲音分辨,應是位妙齡女子。
“孫世庸,如此錐心刺骨之痛,可讓你記起當年那些冀州城百姓?萬歷九年,冀州大旱,你茍同上官侵吞赈災糧饷,以鐵嘴蟲蛀之糧易之,導致餓殍遍地,死者枕藉。而後,你将此大罪嫁禍于錦衣衛千戶張琰,自污為淨,搖身而成鷹巢布設在濟南府的暗線之一。孫世庸,蟲噬汝身,乃債,非劫。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晏回的聲音冷硬如鐵,淩厲似冰,卻再難換回孫世庸一絲一毫的反應。此刻的他,早已七竅流血,只剩四肢還在不時抽動,眸中的光卻已散了。
晏回垂眸看着他,半晌自嘲地笑了:“問你又有何用,只怕再給你百次千次的機會,你依舊會明知故犯,萬死難贖。”
蟲群如同一團團黑霧還在孫同知的身體上湧動。它們在他的七竅裏鑽進鑽出,終于将他的身體蛀成了一個空殼。失去了肌肉和脂肪的支撐,孫大人的皮囊凹陷下去,輕飄飄的,如同一具被雨水澆爛的紙人。
晏回站起身,厭惡地踢了踢孫大人的屍體,屍體發出“嘩啦”一聲,如同回應。
“晏姑娘,時辰到了,咱們走吧!”始終坐在牛車車轅上的楚庸低聲提醒道。
聞言,晏回沖唐珠兒點了點頭。唐珠兒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敞開瓶口,只見無數鐵嘴蟲如同得了號令一般,排着隊沒入了瓶中。不消一水刻,方才還鋪天蓋地的蟲群,就盡皆鑽入那巴掌大的寶瓶裏。
唐珠兒一揚下颌,嬉笑道:“走着!”
牛車駛離了胡同,只留下孫同知枯槁的屍體躺在慘白的月光裏,臉上還凝固着最後一絲驚恐。風吹過,卷起幾片蟲蛀的谷殼,落在他黑黢黢的眼眶上,如同替他添了一雙灰敗的眼瞳。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