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秋草(五) 更多的蟲子(1/2)
第40章 不秋草(五) 更多的蟲子
濟南府的同知孫世庸一臉喪氣地從外室的院兒裏踱了出來。他本就是來躲清靜的, 可孰料屁股還沒坐熱,他那沒眼眉的外室就開始明裏暗裏嘟囔引她入府的事。這位孫大人聽得心裏煩躁,借口府中有事早早退了出來。
這下倒好,府上的母老虎那兒早就編排好了理由, 外室的房又不想進, 堂堂濟南府同知,竟落得個無處可去的下場。
孫世庸長嘆一口氣, 仰頭去看夜空上挂着的月輪。不巧, 今日的月色同他的心情一樣,晦暗得緊。不知怎地, 他心裏湧起些許不祥的預感。自從知曉了裘三死時的慘狀,孫同知的心口便仿佛壓了一塊厚重的冰坨,沉甸甸,冷淩淩, 讓他難以将息、輾轉無眠。
這位孫同知在巷口踯躅了片刻, 焐熱雙手用力搓了搓臉,決定返身回府,再編纂些理由,哄騙家中的妻房。
他沒有選擇熟悉的老路, 而是拐進了西側的胡同。這條路比正街遠兩裏地,卻能避開那棵釘死過裘三的老槐樹。孫同知可不想在這個時候, 沾染一身晦氣。
胡同內部僻靜無聲,兩側的土坯牆歪歪扭扭,溢出些許隔夜的尿騷味兒。孫同知擡臂掩鼻, 步履匆匆。快走到巷口時,他卻驟然止住了步子,只見胡同口的月光下, 孤零零停着一輛牛車。
那牛車體量不大,車廂敞開,正對着巷口,将僅容一人通過的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車廂裏空無一人,卻堆堆疊疊摞了一人多高的破麻袋,麻袋中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些什麽。
照理來說,巷子并不長,既然前面的通路堵住了,轉身退出巷子便是。可孫同知怕極了那株老槐樹,說什麽也不願意夜深人靜之時從那樹下經過,便硬着頭皮走進牛車,想看看能否從縫隙中擠過去。
即到近處,孫世庸坳了坳腰,壓了壓自己肥凸的腹部,方知牛車已經将巷口擋得嚴絲合縫,竟如一扇專門為此口設計的門一般。孫同知嘆了口氣,直起身子,手下意識地往車架上一扶。
“咝……”孫世庸手掌頓覺異樣,不滿地吸了口冷氣,往手心上看去。
只見手上黑乎乎一片,粘上了許多黑色的顆粒。那些顆粒比米粒大些,表面坑坑窪窪,泛着油乎乎的光,湊近了聞,有股陳米發黴的腥氣。
“這是——”最初的惡心感被疑惑所替代,孫同知探頭朝麻袋望去。當濟南府同知的這些年,他可沒少同糧食打交道,這些粘在他手掌上的黑色顆粒不是別的,正是被蟲蛀空的谷殼。殼尚完整,可裏面的胚乳卻被蟲蛀得一乾二淨,捏在手裏輕輕一撚就碎成粉。
這大半夜的,誰會用牛車拉一車蛀空的谷殼?還停在這種鬼地方?
鬼使神差地,孫同知擡手去扯最近處的麻袋繩。指尖剛碰到粗糙的麻布,那麻袋忽地“動”了!不是被風吹的,是從裏面往外鼓了一下,像有什麽活物在裏面翻身。麻袋上的褶皺被猛地撐起,以一種詭異的弧度鼓動了數下。
孫同知心頭大駭,猛地縮回手,還沒來得及後退,麻袋口“嘩啦”一聲裂開,黑乎乎的谷殼如同爆炸般噴濺而出,登頭蓋臉地向他砸來!
平日養尊處優慣了的孫同知哪裏料到有此一劫,只顧張嘴呼救,卻不料一聲未出,就被谷殼嗆入喉中,被齑粉迷痛雙眼,忍不住彎腰咳嗽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彎腰的一瞬,一雙白皙的手自車廂的暗處探了出來,迅疾如風地在他的靈臺xue和啞門xue一點!
“唔!”孫同知渾身一麻,像被抽走了骨頭,雙腿一軟就往地上倒。他想喊,喉嚨裏卻像堵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想掙紮,四肢卻像灌了鉛,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動。月光從飛揚的谷殼縫隙裏漏下來,照在他仰躺着的臉上。
因為緊張和恐懼,孫同知劇烈的喘息着,透過響成一片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他隐約分辨出有無數細碎的“咔咔”聲傳進耳廓。他拼力轉動眼珠,想自己的身下望去,正對上一雙黑黢黢的小眼睛。
那是屬于昆蟲的眼睛,僵硬,冷峻,毫無感情。
他看見一只比米粒稍大些的鐵嘴蟲,正揚起它堅硬細長針形的口器,極具威脅意味地沖他晃了晃。
孫同知懸吊着的心稍微松了松,他還當是什麽神兵天降,原來只是一堆藏在谷殼裏的鐵嘴蟲。這種蟲子喜食作物,靠自己堅硬的口器破開谷物的外殼,吃光內裏的胚乳,對人倒是無甚威脅。
這時,孫同知感到頭頂遮上來一片陰影。急急擡眸,一張俏生生的少女面撞入視野。一身流霞色衣裙的秀麗少女,正蹲在地上,歪頭瞧着他。少女眉眼彎彎,笑容裏卻藏着一絲說不出的冷意。
“喲,這不是孫同知孫大人嗎?深更半夜的,大人倒是有雅興和小蟲子玩樂啊!”唐珠兒笑眯眯地說着,随手攜起一只正奮力往孫世庸皂靴上爬的鐵 嘴蟲,用兩只手指拈了,在孫同知眼前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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