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死簽(二) 晏回姑娘,的确是世間罕……(2/2)
“想死——倒也不是不可以。”始終未發一言的範淩舟悠悠道,“只是這位夫人,觀中也沒有餘糧了,為了救你,貧道可是一個金镯子都搭上了。你若這般死了,怕是有些不厚道吧——”
跪在地上的青杳忍着劇痛緩緩叩頭,口中哽咽道:“小女子身無長物,唯有來世結草銜環,報答——”
“姑娘!”一聲斷喝,讓所有人都不由一怔,竟是楚庸沖上來,蹲在青杳面前,也不顧男女大防,用力扶住對方孱弱的肩膀。“這些日子來,你夢中喊的念的夫君,若泉下有知,當真希望你随他而去嗎?他難道不是拼盡全力才換得你逃生嗎?為什麽你好不容易才醒轉過來,第一件想到的事,卻是再次送死呢!”
“姑娘,與其懦弱就死,為何不——血債血償!”
青杳怔怔擡起頭,看向面前的男子,他雙目泛紅,似乎承受着和她相同的錐心之痛。因為大病初醒,又加上強烈的情感波動,她很難完全理解目前的情形。但不知為何,對這些素未謀生的男女,青杳卻起了同病相憐之感。
她總覺得,這些人經歷過與她相似的苦楚,也壓抑着與她相似的憤怒。而此刻,那掩藏在心中的隐隐的怒火,即将燎原。
一絲清淺的笑爬上晏回的嘴角,她擡步上前,傾身看向青杳。午後的陽光斜斜流溢而入,将她細碎的發絲鍍上一層金邊,她背向着光射入的方向,将青杳籠罩在一片充滿安全感的陰影之中。
“所以,你想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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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在濟南府經營數代,手眼通天,不可硬闖。青杳只知薛負被追殺,卻不知具體是誰下的手——這第一步,得先查清仇人是誰。”昏暗的石室之中,範淩舟以扇擊掌,若有所思道。
“這還用查啊,”唐珠兒仰着脖子,将一粒飽滿的花生抛入口中,“那小娘子不是說了,薛負是參加完祠堂議事後才遭人追殺,定是撞破了族中什麽不堪的秘事,這才枉死。”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玩味而興奮的笑:“咱們就查他們族裏管事兒的,一查一個準!”
楚庸看看胸有成竹的唐珠兒,又瞅瞅輕搖折扇的範淩舟,最後把目光投向始終一言不發的晏回。這是他加入長生觀以來,第一次有幸參與籌謀計劃,生怕多說多錯,是以始終緘口不言。但他相信,晏回姑娘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只見女子的食指正緩緩在桌面上劃過,隐約可見一個“薛”字。
“薛氏一族,主事者有三。老大薛承宗,多疑冷僻;老二薛承業,貪婪愛財;老三薛承文,低調僞善,皆非好對付的角色。”
範淩舟聞言,頗有默契地微微一笑。晏回此人,若無百分之百的把握,絕不會将計策宣之于口。
“西樓,這麽說,你是找到好下手的軟柿子了?”
晏回颔首道:“或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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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濟南府西門外的丁字街已是人頭攢動。水汽混着馬糞味兒,吆喝聲合着騾馬嘶鳴,人群擁擠馬蹄踢踏,好不熱鬧,正是一月一度的馬市盛會。衆商販牽着千裏迢迢運來的馬匹,從泺口碼頭彙集至此,經馬市官驗放後入市交易。而這其中聚了最多人流的,當屬丁字街北頭的“王記馬行”。
據說,王記馬行新上了數匹遼東來的“走陣馬”,神駿非凡,是能馱着主人沖陣厮殺的硬茬兒,絕非北直隸的驽馬可比。是以,濟南府各處的“馬癡”們皆紛紛前來圍觀。
“讓讓!都讓讓!”一聲脆亮的馬鞭聲在空中炸響,驚得圍觀人群慌忙向一旁讓去。只見數名小厮護着一名華服公子排衆而出,占據了觀馬的好位置。
“喲!這不是咱薛小爺嗎!貴客貴客!”一見來人,馬販子王五六趕緊迎了上來,臉上笑容璀璨,如同一朵密密匝匝綻放的菊花。
來人正是濟南府薛氏的幺爺——薛世茂,此人嗜馬如命,更兼之出手闊綽,不計性價,只圖痛快,是馬販子們求之不得的人物,人送诨號:馬迷瞪。
“小爺,您快上上眼!”王五六眉開眼笑地翻開一匹黑色大馬的馬耳,指給薛世茂看,“您細瞧,宣府馬市的火印,咱這可是官驗過的‘上馬’。”
最後“上馬”二字,王五六刻意提高了聲量,恨不得喊到周圍所有人的耳朵裏去。是時,官市将馬匹分為上上馬、上馬、中馬、下馬、駒五級,價格差異懸殊,馬的素質更是天差地別。能被官市列為“上馬”的良駒,絕對算得上百裏挑一的好馬了。
聞言,薛世茂濃眉一挑,命令道:“瞧瞧牙口。”
“得嘞!”王五六趕緊按住馬下颌,拇指頂開馬唇。
薛世茂只是略略瞟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目光卻飄向了那黑色大馬的身後。
“诶——”只此一眼,薛世茂竟是有些出神,移步過去,只見一匹棗紅色的馬兒正立在晨光之中。那馬兒渾身如同潑了朱砂,一根雜毛也無。鬃毛極是柔順,泛着一層金紅色的光暈,竟是遼東特有的“燎原火”!
據說,真正的燎原火能夠日行三百裏不喘,夜奔山道如履平地,甚至面對火铳轟鳴都能聽而不聞,是為戰場神駒。
這次,薛世茂已經等不及王五六替他掰開馬唇看牙口了,自己便探手過去,豈料手還沒碰到馬毛,那馬兒卻起了性子,猛地甩頭,唾沫星子濺了他一臉。
見此情形,王五六吓得臉色發白,薛世茂卻毫不在意,笑贊道:“好馬!”
他“刷”地收起搖動的折扇,盯着棗紅馬的雙眼灼灼發亮:“讓它走兩步看看。”
王五六哪敢推辭,捉住棗紅馬的缰繩,就欲帶它去馬市的空地上轉轉。可那棗紅馬性子上來了,哪裏肯依,見王五六作勢拉扯,突然原地騰躍半尺,後腿飛踹,前蹄落地卻悄然無聲。
生怕馬兒傷人,人群呼啦啦散了開去,連薛世茂的小厮們都下意識後退了數步,唯有薛世茂滿臉喜色,如同見了肥魚的貓兒一般,眼神都不轉了,連連贊嘆:“當真踏雪無痕!這氣勢,這傲骨,簡直是赤兔再世啊!”
薛世茂的眼裏早沒了旁人,忘乎所以地朝着棗紅馬撲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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