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鹽娘娘(九)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嗎?(2/2)
——婢子只希望……夫人能開心些……
崔玉容狠狠咬了咬嘴唇,垂下頭去。
所以,那女子是孤女也好,是妖孽也罷,她都祈盼她能好生活着。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嗎?”晏回平靜道。
崔玉容再也難以掩藏自己內心翻湧的滔天巨浪,她不可置信地凝着晏回的臉,直看到那淺淡的眸子深處,良久,她雙眉垂耷下來,仿佛那夜暴雨又至,将她澆了個透心涼。她搖了搖頭,聲音帶着哭腔:“我早已經走不得了。”
她可不是晏回那般家破人亡,只能賣身葬父的孤女,她的身後還有未及弱冠的弟弟,還有卧病在床的母親……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會走。”晏回道,她的唇角噙着某種崔玉容看不透的笑意,與往常虛弱蒼白的女子判若兩人,“那道士,我正想會會。”
空寂無人的長街上,更夫敲了三更,梆子聲驚起幾只夜鴉,撲棱棱掠過魯府華麗的瓦檐。窗外的月光淌了進來,漫過供桌,将整個佛堂淹沒在一片慘淡的輝光裏。
* * *
第二日一大早,魯府上下便按照範淩舟的要求忙活起來。
衆人沐浴潔身,搭建醮壇,備選貢禮,直忙活到巳時兩刻,範淩舟才帶着衆道士姍姍而來。範淩舟着一身月白道袍,頭戴玉清冠,身背桃木劍,腰系水火絲縧,足登青緞雲鞋,身形颀長,脊背板直,自有一番淵渟岳峙之氣勢。他的身後緊跟道童數名,亦是各個眉清目秀,不染俗塵,只這一亮相,便讓候在門口迎接的邵老夫人又信了七八分。
壽光城可算不得“小門小戶”,城外的寧國寺更是香火鼎盛之所,邵老夫人也可說是見多識廣,參與過多次佛家法事,可像範道長這般仙風道骨的神仙人物,她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趕緊迎了上去,一通“額彌陀佛”“無量天尊”“無量壽佛”的亂喊,将衆道長請入府中。
衆道士也不廢話,待範淩舟檢查完醮壇,點數完貢禮,便開始各司其職。三法師玄壇步趨,衆道童或侍經香、燈盞,或監壇、正儀,讓府上衆人看得目不暇接,心中連連嘆服。
——不愧是老夫人請來的道長,個頂個跟神仙一般。
人群中的魯秉添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瞅着院中忙碌的“不速之客”。與自家迷信的母親相比,魯秉添對鬼神一說嗤之以鼻。
他不知道為何母親要急急火火地請一堆道士來家中開壇作法,也不明白為何母親說什麽也要讓新買的婢女到偏院休養。他能容忍母親“折騰”至今的原因有二:一是,這終究是他的母親,便再是不耐不屑,只要不“鬧”到他的頭上來,他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二是,他想為自己迎娶婢女晏回掃清道路,自己已然讓步在先,想來母親不會再多置喙了吧!
所以,雖然他對這場法事毫無興趣,可母親央求他來,他還是來了。只盼母親鬧過這一場,便能從了他納妾的心思,莫要再生事端了。
正想着,卻聽鼓樂齊鳴,法事正式開始了。
只見那稱作清水道人的範淩舟随着道曲,煞有介事地行起了禹步,口中念念有詞,清晰入耳:“步天之精,役使萬神。天罡所指,萬邪伏藏。邪魔見者,化作微塵。天兵拱衛,急急如律令!”
樂音才落,長劍已然揮出,劍尖所指,正是象征着火沼的炭盆。只聽“呼”地一聲爆響,炭盆中騰起數道白煙,直沖青天,駭得老夫人差點兒叫出聲來。觀禮的下人們也都瞠目結舌,鴉雀無聲。
還不待衆人緩過神來,範淩舟一個淩空翻,桃木劍又刺向象征着水池的盛滿水的銅盆,口中大喝:“強我三魂,滅鬼除精,攝!”
頓時,銅盆的清水如同沸騰一般,噼裏啪啦地躁動起來。
老夫人踮腳瞧得真切,驚得險些摔将過去,手中的念珠捏得嘩啦作響,口中連連道:“神了,真是神了!”
這法事所用之物,皆是魯府所備,就連那燒火用的碳,銅盆中盛得水,都是自府上取得,絕無弄虛作假的可能。如何讓邵老夫人不俯首帖耳,奇之驚之!
可她哪裏知道,這些在尋常人看來絕無可能之事,在妙手空空的小班主唐珠兒眼裏,便是再簡單不過的小伎倆罷了。無非是幾粒曬乾的皂角籽,一把不顯眼的磷粉,再加上範淩舟巧妙地配合,終成此駭人聽聞的“伏魔陣”。
剛開始還不屑一顧的魯秉添,此刻的臉色也逐漸嚴肅起來。裝神弄鬼之人,最是明白這鬼神之說其中的彎彎繞繞,是以他雖說躲在人群中,卻看得最為仔細。可饒是如此,他也沒看出來丁點兒門道。
難道說,這什麽清水道人當真有些道行?
“府中陰穢之氣甚重,此刻本道以水火交煉,阻其邪性,以期收召亡魂,照耀諸天,續明破暗。”
邵老夫人一疊聲道:“道長神功蓋世,老身今日是見識了,見識了。”
邵老夫人正欲再捧殺數句,卻見範淩舟雙眉一擰,猛然轉身:“妖孽!還不伏誅!”
衆人齊齊回頭,卻驚異地發現,範淩舟拂塵所指之人不是別人,正是魯府當家的——魯秉添!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我的女性角色總有點兒“拉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