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鹽娘娘(一) 她的肚子被剖開了,她心……(1/2)
第1章 鹽娘娘(一) 她的肚子被剖開了,她心……
五代藩鎮割據,幽州地絕鹽逾歲,民病瘿疣。忽有女臨,教以刮堿土煮鹽之法,旬日得雪晶盈釜。——《寧河縣志》
* * *
楚憐吃力地擡起眼皮,頭頂的溶洞低矮逼仄得直撲下來,讓她喘不過氣。體內的熱氣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湧,在楚憐的身下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冷,實在是太冷了。她伸出手,徒勞地抓握着,從顫抖的上下牙齒間擠出幾個字。
“孩子……我的孩子……”
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喚,唯有冰寒徹骨的水滴不斷在鐘乳石上凝結又滴落,敲擊着楚憐汗涔涔的額頭。
啪嗒。
啪嗒。
她掙紮着,蠕動着,終于拼盡全力拗着身子坐了起來。從腹部深處傳來的疼痛,如同一道細長的白線将她一分為二。
幽光融化在鐘乳石的褶皺上,讓她隐約看清了自己隐沒在血泊中的下半身。那很難能被稱為人的身軀,反倒像是半截被砸爛掏空的蟲。
她的肚子被剖開了,她心心念念了九個月的孩子,消失了。
她無聲地張了張口,在沉默中驚聲尖叫。
隐隐地,身下傳來一陣涼意,不知何時,從地下漫上來的水已經淹沒了她的指尖,沖散了刺目的血泊,并逐漸向她光裸的腳踝,顫抖的小腿,甚至纖弱的脖頸逼來。
“救……救命”,楚憐虛弱的呢喃着,妄圖蜷縮起身子,離那些刺骨的地下水遠一些。然而,就如同那些在夏日的暴雨中無處可躲蟲繭,楚憐知道,自己恐怕是逃不掉了。
水流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速度攀援至她的頸部,封住了她的嘴唇,嗆進了她的肺裏。
近乎停滞的呼吸,讓楚憐昏聩的頭腦有了片刻的清醒,她記起了那個流傳甚廣的傳說。相傳,若一女子不配為人母,鹽娘娘便會下得凡間來,帶走她的孩子。
所以,這便是鹽娘娘對她的懲罰嗎?
天人交戰之際,楚憐隐約聽到溶洞的深處,傳來嬰孩兒哭鬧的聲音。
嗚哇——
她看到一名白發臻首,全身如雪的女子,懷抱着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孩兒,沖她遙遙地,悲憫地,望了一眼。
那是——
口中泛起一陣鹹澀,楚憐渾身一個激靈,拼盡最後的力氣,一邊掙紮着向女子的方向搓動,一邊抻長脖子嘶喊道:“鹽娘娘!求你……把孩子……還……還給我!”
那不忍卒聽的聲音伴随着洶湧的水聲,在溶洞中撞擊回蕩,發出可怖斷續的回音。
還給我——給我——給我!
被稱作鹽娘娘的女子沒有回應,只是幽幽地轉過身,抱着嬰孩兒消失在溶洞深處。
水漫了上來,水面只餘滾湧而上的水泡,而楚憐破碎的身軀,卻再也找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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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十三年,濟南府。
風傳花信,雨送春聲,連綿不絕的春雨滴落在湖面之上,蒸騰起一片毛絨絨的霧氣。此湖名曰蓮子湖,每至盛夏,湖中荷花遮天蔽日,奪魄生姿,極是喜人。
如今尚是早春三月,蓮花還未發芽,靜眠于湖水深處。湖中央唯餘孤障刺天,綠巒峻拔,山若芙蓉,獨秀于水面,正是濟南府的名山——華不注。華不注山的山腰處有一座長生觀,觀中正殿供奉着碧霞元君,香火最是鼎盛。
碧霞元君,俗稱泰山娘娘。據傳,若能虔誠叩拜,貧者可富,疾者得安,耕者能歲,賈者将息,祈生者許年,未子者賜嗣,可說是所求皆得圓滿,在齊魯一帶信徒靡衆。碧霞元君的道場原在東岳泰山,可近些年來,華不注山的這座道觀卻因其靈驗而日日人滿為患,搶了泰山娘娘廟的風光。
而此時,長生觀的大殿裏卻起了事端。
一名男子對着碧霞元君叩拜不止,直磕得額頭都沁出血來,亦恍然未覺,卻是吓得女眷們都叽叽喳喳地躲了開去,熙熙攘攘的大殿詭異地靜了下來,只餘下“砰砰”的叩頭聲和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
“這漢子瞧着端正,怎麽跟着了狂似的?”
“可不怎地,吓人得緊!”
“我聽聞,這漢子是從青州府那邊一路拜過來的,想來是有難事要求,看着怪可憐的……”
“青州府?那一路拜過來可挺遠的啊!”
“可不怎地,吓人得緊!”
“能求啥呢?求財求運?求子?要麽……中狀元?”
“甭管求啥,過猶不及,若是再驚了泰山娘娘,還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不怎地,吓人得緊!”
“你能換句話說嗎!”
刻意壓低的人聲如同嘤嘤不休的蚊蟲,盤旋在男子的周身萦繞不斷,可那男子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悲怆裏,一邊叩拜,一邊低聲喃喃着什麽,面前寸于的地面上,斑斑血跡混着淚水,氤氲開去。
“泰山娘娘,小人實在是求告無門,無路可去了……小人的妹妹死得冤枉,實在是冤枉!可是舌頭底下壓死人,那幫畜生……竟是生生将黑的說成白的,将死的說成活的,将那麽一個大活人,上下牙齒一碰,便給說沒了,小人不服,小人不服啊……”
男子約莫三十歲上下,可兩鬓卻隐隐有了白霜,太陽xue上青筋凸起,字字句句從咬得變了形的牙縫中鑽出來,鋒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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