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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雙更合一) “阿兄,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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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雙更合一) “阿兄,我

過了四日, 小篷船行至桐安鎮城外。

離得近了,幾人瞧見一艘約莫五六丈長的貨船正停靠在岸邊,有三三兩兩船工正上上下下搬運貨物, 行人不多, 河面寒風掠過時, 掀起岸邊枯枝敗葉,瞧着幾分寥落。

老廖頭咂巴着水煙嘆了一聲:“以前的桐安渡口那可都是人擠人的……哎, 這叛亂鬧的哦,這世道,想過個安生日子真是不容易……”

謝雲真聽着,靜默不語。

想起早在鬧饑荒那年,被秦才良帶着出逃柳河縣時, 因弟弟哭鬧着要回去拿他平時愛不釋手的布老虎, 秦家不得已折返回去耽擱了時間, 等再出來, 城門口擠滿了人。

城裏失了秩序, 作為一縣之長的父母官不坐鎮縣廨解決民生, 卻躲進了妻兒“回娘家”的馬車裏。

那高頭大馬,氣派的車架,還有從車簾後伸出的保養得宜,穿着滾繡金邊外裳的素手,無不彰顯着縣令家的豪奢。

到了這般地步, 還要仗着縣令夫人的威風, 搶在前頭欲先行一步出城。

群情激憤時,縣裏一個頗有名氣的老舉人環顧餓殍遍野的景象,指着縣令夫人的車架氣吐了血,似是當場刺激出癔症, 他衣衫褴褛,不複往日清朗模樣,瘋瘋癫癫大喊三聲“天亡大魏”後,一頭撞死在城牆上。

那副慘烈的景象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成了謝雲真夜裏難以向人傾訴的噩夢之源。

逃難的人們四處奔走,可百年難遇的大旱之年,顆粒無收,只靠兩條腿走的人們又能逃多遠?

當今皇帝年邁後越發窮兵黩武,暴政多疑,天降懲罰,罰的卻是底下辛苦勞作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等死。

還有民間異士蔔命,稱大魏氣數已盡,只待北方戎人趁此機會鐵蹄南下,屆時烽煙四起戰火紛飛,直待來日改朝換代。

這世道,能茍且偷生已是不易,活在底層的平頭百姓哪管得坐在那龍椅之上的是誰?

可也是那年,絕路逢生竟出現了轉機。

後來聽說有幾個年輕文臣主動挑起了老油子朝臣都不敢接的燙手山芋,力挽狂瀾,終是解決了中原一帶的饑荒問題,換來大魏這十年的太平。

只是如今,随着平州城破,只怕這太平日子再也難以為繼。

也是再後來的後來,跟在裴述身邊後,偶然一次從文祿口中聽得,謝雲真才知那年力挽狂瀾的正是以裴述為首的幾個年輕朝臣,他也正因如此,連升幾品,升任左散騎常侍,随後不到半年又罕見地擢升為大魏歷史上最年輕的鸾臺左相,老油子官遍地的上京城,便是長他幾十歲的老資歷,上下朝也得尊稱他一聲裴侍中。

勿論大人男女之情上的涼薄,現在仔細想想,當年的他,也算間接救了年幼的自己一命罷……

在謝雲真心底,這個男人向來是無所不能,他怎麽會……?

“二位客人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好,”臨近渡口,老廖頭乾癟的嗓音将謝雲真從久遠的回憶中拉回,“老夫前些日子往這邊走了一趟,只是沒到桐安來,聽說桐安這一帶有水匪出沒哩。”說話間,老廖頭似乎忘了前幾日船上男客揪着他衣裳質問時的兇戾模樣,他坐在船頭敲了敲水煙,眯着眼毫不見外地與二人閑聊,語氣又是稀奇又是幾聲哀嘆。

計諺聽了不覺得是幸事,心底反倒有些起疑。

雨山村渡口到桐安鎮這一段的水路已經沒什麽價值,幾乎是往來無人煙的地步,什麽蠢貨水匪會想在此劫道謀財?

這時老廖頭停槳系好繩,将船靠岸。他難得來一趟桐安鎮,自然想等等看能不能載幾位客人回去。

“二位就此別過,一路小心。”老廖頭自以為謝雲真二人目的地便是桐安鎮,很是自然地向他們告別。

謝雲真點點頭,挎着包袱小心翼翼下了船,計諺跟在身後,原本伸手欲幫她拿包袱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有些不自在,卻還是神色如常地收了手,盯着他奉為女主子的身影,只覺得冷清得仿若大人現身。

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可心底劃過的刺痛到底讓他及時清醒,想起自己的職責,連忙跟上去,護在謝雲真身後。

桐安鎮的情形與他們所想有些不太同。

聽艄公老廖頭說這裏渡口以前向來是船只行客絡繹不絕,此地又是從宿州方向進入平州後的第一個大鎮,距離平州城已經是幾百裏開外,他們還以為受平州動亂的影響應該不大,沒想到渡口竟寥落如此。

也是……已經十幾日過去了。

她原計劃想着,若是安全就在桐安鎮歇一夜再坐客船北上,可瞧着孤零零只有一艘貨船的渡口,謝雲真不确定等一日會不會有別的船停靠。

若是沒有,該如何?這貨船可能容她上船?

她懷着身孕,陸路颠簸,又唯恐動亂頻生,她着實有點不放心。

這般想着,謝雲真一時間有些犯愁,見渡口不遠處茶肆幌子飄揚,索性過去坐坐。

計諺圍着茶肆幾十丈內查探了一番,确信并無可疑之處後,同謝雲真說他打算進城打聽些消息,叫她在此稍作休息等他回來。

謝雲真沒有反對,只是微微點頭,攏了攏鬥篷站在屋檐下避風的一處,望着平靜無波的河岸,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計諺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語又止。

謝雲真颔首目送他離去。

她知道他多半是想再打聽裴述的消息,順便再想辦法跟自己人聯系。

她收回目光,靜默地打量了一圈,整個茶肆只有她一個客人。

茶肆老板是一對夫妻,面貌和藹,丈夫姓周,妻子姓陳,見她一個孤弱女子,身形瘦削,清瘦的小臉藏在鬥篷兜帽下,蒼白的臉色也難掩絕色,心裏紛紛一驚。

如今這世道,一個美豔絕倫的女子孤身在外,不是件好事。

所幸方才跟她一塊過來的男子瞧着身材高大壯實,應當是有不錯的功夫傍身,只是不知為何又抛下美人離開。

那婦人見謝雲真行動緩慢,素手又時不時撫着小腹,心下了然,便請她坐在靠近煮茶的位置,此處背風,還能順帶蹭蹭爐子的火氣,暖和暖和。

天冷,又逢上世道亂了,茶肆生意不好做,原本只想坐着吃盞茶水暖暖,謝雲真見這夫妻倆熱情親切細心周到,便又點了兩個烤餅,她思忖了幾息,又多要了幾個,預備路上吃,最後再留一個在鍋邊熱着,等計諺回來讓他也填填肚子。

這幾日沒下船,吃得都是孟大娘準備的乾糧,這會兒能吃上些熱食她胃裏也能舒服點。

那婦人煮着茶,她丈夫則一臉欣喜地去烙餅。

謝雲真從袖籠裏微微伸出手在火爐邊烤着,她擡眼打量着四周,不遠處就是城門口,她定睛仔細一看,門口守将所披盔甲瞧着與那夜平州城的叛軍所不同,而城門口的官道上三三兩兩的人正排着隊等着驗看路引後進城。

謝雲真有些捉摸不定,也不知自己心中猜測可否準确,便轉頭輕聲問身旁的婦人:“陳娘子可知這邊可有平州過來的人嗎?”

陳娘子搖搖頭:“我家那口子的弟弟在城裏縣衙當差,說是過來逃難的都是平州附近幾個縣鎮的人。城裏的,沒聽說過,估摸着也跑不來這麽遠。”

她唉了一聲,幾分惆悵,為謝雲真捧來一碗熱茶。

謝雲真捧着熱茶心緒越發低沉。

沒有平州來的人?

看來果真是封城了,如此謝雲真難免想到戰亂時有些軍隊會有屠城的做法,心下猛然一跳又趕緊接着打聽了一番。

她這才知叛軍截斷了平州各個主要關卡出口,其中就包括平州城外的主河道,這條河道四通八達,而她和計諺誤打誤撞進了雨山村,走的是早已經廢棄的舊河道,此路線河道彎曲狹窄,有些地段河流湍急,非好手極易翻船,老廖頭自小在那條河道上混,自然經驗豐富,是以他們才能這麽順利繞道到了桐安鎮。

陳娘子還道,說是前些日子亂極了,桐安城外擠滿了逃難的人,不光有人想進,城裏人也有很多人攜家帶口往外逃,船只也是那幾日都開走了,都怕戰火燒到桐安城來,也就這兩日才清靜下來。

謝雲真問陳娘子為何不走,她苦笑着道,她和丈夫家裏祖祖輩輩都生活在桐安,他們有個小女兒幼時在渡口走丢,自那以後她就在渡口開了間茶肆,這麽些年,她總覺得女兒會回來,哪怕不回來,這個地方也充滿了和女兒一起的回憶,他們不想走。

謝雲真聽了後,望着碗裏泛起幾分漣漪的茶水出了神,琥珀色的水面映着她不再明媚顯出幾分憂郁的眉眼,那裏面盛滿了落寞。

天底下這般牽挂孩子的父母,是多數,還是少數呢?

若是她,以後她能當一個好母親嗎?

若是大人……

謝雲真突然有些恍惚,不敢想,若是她的孩子出生後,裴述在身邊,又會是怎樣的情形。

聽到他身死的消息,好像對他的所有愛恨嗔癡都在那一瞬間潰散了。

謝雲真知道自己那之後的反應讓計諺心底生了不滿。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時至今日依然無動于衷,就好像自己的一顆心也随着深冬的到來,被冰封了一般。

她只是在想,真的死了嗎?

這聽起來更像是天方夜譚。

“娘子是有什麽家人住平州城嗎?”陳娘子問,語氣帶着寬慰,“這麽些時日裏也沒聽到屠城的消息,想來城裏的人應當無虞,娘子別太擔心。”

謝雲真點點頭。

陳娘子說的基本和老廖頭說的一致,都是說原平州城守将重傷,至于再多的,他們這種普通小老百姓也無從知道了。

也是,叛軍是夜襲平州城,彼時正是城中人酣睡之際,城門一關,誰能逃得出去?

沒有屠城的消息那便是好消息,謝雲真只能這般寬慰自己,心底不斷祈求着師父和小環等人能夠平平安安逃過此劫。

她也深知自己太過憂心已經有些影響身體了,只能振作着彎着唇角抿了口茶水,再就着剛出鍋的熱餅吃上一大口。

只有飽腹她才能好。

她好,孩子才會好。

只是她呼着熱氣捧着熱餅,嘴角淺淺的笑卻在漸漸往下耷。

等她反應過來時,兩行珠淚已經順着瘦削了不少的臉頰滑下。

“我去去就回。”謝雲真垂眸站起身,将銀錢擱在桌面,微微颔首出了茶肆往渡口走。

她害怕在陳娘子夫婦面前失态哭出聲,只能出來走走透透氣。

她走了幾步站定,抹去眼淚平複心緒後再繼續往前走。

既然都出來了,她打算去問問那艘貨船的主人,看看能不能捎上他們一程。

平州方向被叛軍盤踞截斷,這貨船此行也只能北上。

“讓讓!讓讓!”

謝雲真往碼頭上走,一個抱着半人高箱子的壯漢匆匆從她身後小跑來,她聽聞聲音往一旁讓道,只是那壯漢趕得太急,饒是謝雲真已經及時側身讓開,還是被男人蹭了一下,肩頭的包袱應聲落在地上。

她腳下一個趔趄,心神一晃,下意識護着肚子染後連忙扶住一旁的木樁站穩。

“沒事吧這位姑娘?”

謝雲真緩了緩,撫平心跳,慶幸沒摔倒。

她還不滿三個月,之前逃出平州城那一夜的跌宕沒讓腹中胎兒落掉已是上天垂憐,眼下可再不敢出其他意外。

她心底幾分恹恹,可擡眼見那壯漢看向她時臉上實打實的歉意,抱着碩大又沉重的木箱子不時地往船上看,似是很着急的模樣,這麽冷的冬日裏還穿着打補丁的短打,謝雲真頓時沒了情緒,抿抿唇輕搖頭道:

“無妨,你走罷。”

那壯漢如蒙大赦,連聲道謝後抱着箱子急匆匆地離開。

謝雲真垂首一瞧,包袱裏的東西散落了些,她慢慢蹲下身收拾,卻在伸手将最後一件物什拾起前頓住。

那是個巴掌大小的陳舊小木盒,瞧着格外紮眼。

是那日裴述來将軍府時送來的小木盒。

裴述二字一從腦海中蹦出,謝雲真便想起了他疑似身死的消息,盯着木盒一時情怯,竟不敢伸手觸碰。

可是怎麽會?

為何她這半個多月以來一直沒注意到它就放在包袱裏?

更關鍵的是,她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何時将它裝了進去。

她明明記得那日裴述來時,要小環将這個交給她,彼時她剛得知他要和那位栗陰郡主訂下婚約,對他連人帶物心中都充滿了抗拒,甚至起過扔掉的念頭。

為了準備充足些,除了簡單的換洗衣裳,其他的不是應急藥材就是偷偷縫在裏衣的銀錢飾物,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怎麽會将這個木盒帶上。

良久,她咬着皺裂的紅唇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木盒。

這小木盒再普通不過,陳舊不堪,大片的漆磨損掉落,露出底下木質的紋理。

她再看,竟覺得有些眼熟。

瞧着瞧着,她心室猛然咚咚震起來。

随後顫着手打開木盒蓋子。

一方軟綢裹着裏面的物什,她指尖凍得有些僵硬,輕顫着,半晌才輕輕掀起。

謝雲真的呼吸驟然停滞。

看清軟綢下的物什後她登時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是母親的銅鏡!

是她去了一趟柳河縣卻沒能拿回來的遺物!

這一瞬間謝雲真心間像是被人重重一錘,她長指要狠狠勾住身旁的木樁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她像是被吓壞了一般愣了神,抓握住那兩面手持銅鏡,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低頭一望,時隔多年,這兩面母親親自打制的銅鏡鏡面仍然明晃晃的,映出她蒼白毫無血色的容顏,還有身後迎風招揚的枯敗柳枝。

心底深處有什麽聲音在嘶喊。

謝雲真恍惚中好像聽到冰裂的聲音。

這一瞬間,所有被她強行壓抑在心底,冰封住的情緒如同找到了發洩的堤口,洶湧着在全身崩散。

她捂着腦袋,極力克制,不想去想,不願去想。

可過往的點滴無孔不入,拼命地往她腦海裏鑽。

他輕佻戲弄她的樣子,

為她冒雨趕來的狼狽,

帶她策馬飛奔時的肆意,

有他帶着鷹犬步步緊逼将她圍困,再用那雙戴着皮質手套大掌作弄她時的涼薄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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