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謝雲真噙着(2/2)
“他就算大啦?我聽人說那劉縣令也是陪別人來的,在人家面前他也得點頭哈腰……”
“你們說是當官的來了,我怎麽聽鐵花說是富家公子出來玩的?說是長得可俊俏了,不過俊不俊的我沒興趣,我就指望是真來巡田的,早該把那幫殺千刀占我們田的人都抓喽……”
幾個人邊走邊七嘴八舌地說着,有人在一旁潑冷水:“你還真覺得官老爺是來主持公道的啊?你也不想想就你家那塊地都被人占了多少年了,誰問過?……做做樣子而已,誰會管庶民死活?”
謝雲真聽着心下微動,村裏良田被侵吞的事情她從前也偶有聽說過,只是她謝家是外鄉人,在村裏沒有田,這事兒于她們來說也扒不上關系。
不過聽他們這意思,劉縣令來了,真是來巡田的嗎?還是借此來警告她盡快行動的?可他一個縣令,照常使喚底下人便是,沒必要親自跑一趟吧?
還有那俊俏的富家公子,該不會說的就是大人?
謝雲真聽在耳裏,不覺有些憂心。她偏頭看了兄妹倆一眼,到底是孩子,眼裏的情緒還藏不住,瞧那好奇的小表情擺明是想跟着一起去湊湊熱鬧,說不得就是想看看官老爺是不是都那麽威風。
往常也就算了,總歸沒什麽事兒,可今日若來的真是大人,那她還是別跟着湊趣了,這可是在寧村,都是鄉裏鄉親認識的,人多眼雜,她本就不善僞裝,沒得三兩下叫人看出端倪來。
謝雲真不由分說拉着倆人往從路口右轉回家去,剛至家門,就見謝氏從屋舍中走出來,一副愁雲慘淡又焦慮不安的模樣。
她見三姐弟回來,忙拉着他們仨兒問:“你們動過我那個木盒子沒?裏面東西不見了!”
謝雲真還牽着妹妹雲期的小手,乍一聽謝氏這般問,頓時心跳如擂鼓,緊張得将雲期捏得低聲痛呼。
她連忙松開,将手背在身後,才驚覺手心竟出了汗。
她心裏深吸一口氣叫自己冷靜,面上故作鎮定地問:“是什麽盒子?長什麽樣式,裝了什麽東西?阿娘以前可有拿出來過?”
謝氏也是急昏了頭,待雲真這般問她才憶起她藏木盒的事沒告訴任何人,問他們也是白搭。
“嗯……我可能記岔了,我再找找…”
謝氏語塞,卻只能這般含糊。
她自是不好說那木盒子是幾年前在村裏定居後,她專門在竈臺的牆根下挖了坑藏下的。
見謝氏不安地又往屋裏走,謝雲真微微垂首不語。
饒是阿娘不說,她也知道那個木盒子的存在。
是雕花的,樣式很精致,也就比巴掌大一圈。
裏面裝的都是她的體己錢,銀票和散碎銀子加起來不超過百兩。
只不過,盒子裏的錢早就沒了。
彼時謝雲真怕阿娘發現,還特地依照記憶裏那木盒裏的樣子,在最上面一層裝了些散碎銅錢做僞裝。
索性這幾年阿娘從未翻出來看過,不然那等簡單的僞裝,戳破是遲早的事。
謝氏進了屋又四處翻找,謝雲真卻躊躇着不敢跟進去,只在院子裏磨蹭着給菜澆水。
錢不見的事,總歸是要捅出來了,可她又該如何向阿娘解釋呢?
*
謝雲真正兀自煩心,澆水澆了一半,就聽見院子外吵吵嚷嚷,她蹙着眉打眼一瞧,只見寧彥奎的母親氣勢洶洶捉着一個年輕女子往謝家的方向來。
那女子形容狼狽,又哭又鬧,還不時發出尖利的嚷叫聲,死活不願跟着寧母過來,可她架不住寧母常年勞作的力氣,于是被半拖半拽不過幾步路就被帶了過來,兩個人身後還跟了不少勸架的農婦。
寧母推了一把女子,後者沒站穩摔倒在籬笆前。
眼見兩個人都在院門口了,謝雲真也不好不搭理。她心底極不情願地走過去,神色淡淡地問:“蘭嬸這是做什麽?這不是春桃嗎?”
春桃便是往日裏給阿娘開藥的村裏廖大夫的女兒,叫廖春桃,前些年就半瘋半醒了,上回謝雲真還瞧見廖大夫在村裏到處找他這個女兒。
寧母堵着廖春桃的去路不讓走,指着她鼻子眼大聲喝罵:“你自己說說都乾了什麽好事?!雲真她娘的事兒,是不是你乾的!我可親眼看見了,你不承認也不行!”
她是瞧着謝雲真這些時日老往城裏去,害怕她抛下她兒子退親。
本來彥奎傷也沒好,也不好說以後會不會落下殘疾,若是真殘疾了,謝雲真又跑了,她上哪兒去要她給出去的納征錢和能傳宗接代的兒媳?
這年頭,便是只跛了腳的男人也不好娶媳婦兒,她可得替她兒子把這個準兒媳給抓牢了,所以她這段日子天天在謝家周邊轉一圈,原本只是單純想瞅瞅謝家動靜,若是謝雲真阿娘有個什麽事兒的,她露個面幫幫忙,不也能在準親家面前得個好臉?
誰成想她竟然發現廖春桃偷偷摸摸溜來謝家,給雲真她娘的藥裏下東西!
她一開始還怕是自己誤會,跟蹤了兩日,才叫她發現,原本雲真她娘身體已經開始恢複了,可那兩日服用加了不明物的湯藥後,立馬就不舒服了,她這才确信這廖春桃一定有問題!
所以她昨日跑空後今兒一早又來,果不其然叫她在謝家後院抓了廖春桃現行,不成想這死丫頭,瞧着瘋瘋癫癫,手腳還挺快,一溜煙就跑了,她跑去抓人,這不一抓到人,立馬就來邀功了。
寧母聲音咋咋呼呼的,叫謝雲真聽着腦中嗡嗡作響。
她的話好似提前到來的凜冬寒風,刮得謝雲真後背發涼,鮮血逆流。
她蹲下身盯着廖春桃,沉聲質問:“蘭嬸說的可是真的?你給我阿娘下藥了?”
廖春桃不回話,縮着身子靠在籬笆,抖着手腳,雙眼空洞,也不知在看人群裏的誰,只咯咯笑着。
只是她這嘻嘻哈哈的,笑着笑着就抖出更大的秘密:
“扒灰……彥奎她娘……和彥奎阿翁……扒灰……哈哈哈哈……”
廖春桃語出驚人,寧母臉色唰得一下就變了,她撲過去打春桃的嘴:“你個死丫頭混說什麽!自己犯了事兒倒污蔑上你太奶奶我了!”
說着就跟廖春桃扭打起來,場面一度混亂,幾個原本就是來勸架的農婦滿臉驚奇地将二人拉扯開,似乎都有些興奮聽到了勁爆的秘密。
只有謝雲真,哪裏管什麽扒灰不扒灰的,她小臉煞白一把揪住廖春桃的胳膊,紅着眼揚聲質問:“你說話!她說的是真的嗎?是你在我阿娘的藥裏放東西了?是乾什麽的,是下毒嗎?!”
她心下一片慌亂,原本不指望一個瘋癫的姑娘能承認什麽,可誰知她忽然轉過頭,目光幽幽,幾分咬牙切齒道:“……你娘,□□,害人——”
——啪。
一聲響亮的巴掌聲淩空破出,所以人都不可思議看向謝雲真,任誰也沒想到,向來沒什麽脾氣的她,竟然絲毫不猶豫地出手打人。
且這巴掌清脆有力,不像是謝雲真的作風。
而人群之外,不遠不近站着幾個穿着私服和鄉野村民氣度迥然不同的男人,他們也正朝這邊看來。
謝雲真腦子幾乎一片空白,打人的那只手像是被震碎了一般,又麻又疼……
她忍着即将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駁斥:“你休要污蔑我阿娘!”
她話音落下時,打巴掌的那只手還在不停地微微顫抖。
她竟然又打人了,上次在柳河縣還可以說被逼無奈,可這回衆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見了是她主動出了手。
可她沒錯,是廖春桃空口白牙污蔑她阿娘的清白,她不過是為了制止她,她沒錯!
不對,這不是重點,她該關心的是下藥,她還沒問清這件事!
謝雲真甩甩頭,凝神瞪着廖春桃,也不管她是不是裝瘋賣傻,勢要她說個子醜寅卯來。
此時屋裏翻箱倒櫃的謝氏也聽見了動靜,邁步出來一看,竟有這麽多人都圍在院門口,她摟過被打架吓到的雙生子,語氣不佳:“怎麽了這是?”
不等有人替她解答,這時圍觀的人群被迫向兩邊散開,幾個穿着公服的衙役持刀擠了進來。
謝雲真見狀心頭猛烈一跳,生出不好的預感,她擡眼看去,只見為首之人亮了行事的牌子,厲聲高喊:“你們之中哪個姓謝?叫謝姣的?”
謝姣,阿娘的名諱。
圍觀的村民心裏各個啧啧嘆道,今日可真熱鬧,這一出又一出的,連縣衙的官差都來了。
謝雲真揪着廖春桃胳膊的手忘了松開,她下意識閃身擋在籬笆門前,滿眼的警惕:“你們要作何?”
那為首的衙役上下打量了眼謝雲真,目光幾分淩厲:“你是謝姣?還是說她是你的誰?”
他問完也不給人回答間隙,只接着揚聲道:
“有人狀告謝姣曾犯下謀殺未婚夫婿的罪行,我等奉命即刻抓她回去候審。”
“謝姣何在?”
人群一陣靜默,像是集體吃了啞藥。
過了幾息,謝姣将擋在身前的謝雲真輕輕推開,面無表情地應道:“我便是謝姣。”
“你?”衙役看過來,見她自己承認,朝一同當差的同伴喊道,“帶回衙署核實!”
他們各站一邊,抓着謝姣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人群外走。
“你們放開我阿娘!”謝雲真腦海只空白了一瞬,便立刻掙紮着起身,要擠過人群追上去。
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和她作對一般,她竟硬生生沒擠過去,反而被他們圍在中間,指指點點。
“我就說當初裏正不該讓他們一家在村裏留下,看吧!邪門麽不是!”
“是啊是啊!還真是邪門,他們家大兒子也是出了趟門就死在外面了……”
“快別說了,你看謝氏她大女兒不也是,平日裏瞧着從沒跟人紅過臉,還以為是個老實的呢……”
“哎喲哪裏能老實哦,你瞧她長那樣,那招人的,能是個老實的?你看她把彥奎害多慘,彥奎前腳剛跟她定親後腳他阿翁就過世了,眼看孝期過了快要成親了,又被人打得下不來床……”
“……說起彥奎他阿翁,剛剛春桃那丫頭說的,扒灰?真的假的?”
“一個瘋丫頭的話你也信……”
寧母和廖春桃不知何時趁亂跑了,看戲的人從謝家說到寧家,又從寧家說回謝家,有來有回,不嫌累也不着急散,就好像還指望着從剩餘的謝家姐弟身上再扒出些料來。
“你們胡說……我阿兄沒死,我阿娘也沒殺人,我也沒有害……”
沒有害寧彥奎……
她眼神怔怔,低聲喃喃道,可周圍的村民無人在意她說的話,每一個人眼神裏都是鄙夷和不信。
她不懂,為何阿娘不争辯,她分明就是無辜的。
“說夠了沒有。”
謝雲真氣得發抖,雲期雲琢也各自拿着苕帚趕人。
隔壁的林嬸看不下去,甩開攔住她的丈夫的手,朝衆人潑去一盆髒水,惹來一聲聲抱怨。
這時人群後方走來一位紅衣錦袍少年,他抽出刀,語氣森然:“還有要看熱鬧的嗎?有的話,随我去縣衙看。”
都說民不與官鬥,刀劍不長眼,他們是知道這錦袍少年是和劉縣令一起來的,想到那幾位官老爺還在看着,都怕被當作犯事的給抓了,當即做鳥獸狀通通散去。
衆人一走,謝家這籬笆小院頓時顯得寥落起來。
兄妹倆緊挨着謝雲真而立,皆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持刀少年,癟着嘴努力不讓眼淚掉下。
少年見狀,立刻收刀歸鞘。
謝雲真雖是背着身,卻早辨出少年的嗓音,她背脊仍然挺直,就好像這世上沒有能壓垮她的事。
她聲音輕輕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屠英,大人也看見了,對嗎?”
屠英讪讪地點點頭,他不過是跟着大人來巡田,聽說真姐姐家住在這兒,就想着順道看來看看,沒成想竟遇上這麽些亂子。
“那可以請你跟轉告大人嗎,就說我在屋後等他,有事求他。”
她語罷也不管裴述是否會來,她自顧自牽着雙生子進了屋,溫聲安撫了幾句,叮囑他倆不要出屋,她就在院子裏,過一會兒就回來。
兩兄妹向來懂事,知道今日的狀況是他們這樣的小孩兒所應付不了的,他們只能相信阿姐,不哭不鬧才是對阿姐最大的幫助。
謝雲真出了門,走至屋後樹下,不一會兒,腳步聲如期而至。
她聞聲看去,他穿着銀繡玄墨錦袍,果真是,村民口中,俊俏的富家公子模樣。
看着裴述似帶悲憫的眉眼,謝雲真心底一瞬間奔湧出恸哭的沖動。她生生壓抑着臨界的情緒,等她再想仔細看看,裴述已然是面色如常,仿佛剛剛的悲憫,都只是夢幻泡影。
她朝他走近:“大人能否幫我把阿娘從縣衙撈出來,她被人下了毒,身體還沒完全好,受不住的。”
“只有這個?”
謝雲真眼眶漸漸濕潤,眼神卻很是木讷,她有一剎那想別開眼,因為只要她望進裴述如星一般的眼眸中,就難以抑制想要大哭一場的沖動。
饒是如此,最後她還是逼着自己看向他,點點頭:“只有這個。”
阿娘的清白,她自己來還。
“這就是你被劉文洪挾制的原因?”裴述挑了挑眉,對自己脫口的提問也有些詫異。
他本可以趁此機會,拿之前提的“斷乾淨”來和謝雲真交換,自然,他有心而為,不交換條件也是能輕易做到斷乾淨。
可看着她脆弱卻仍要故作堅強的眼眸,向來無情的裴述卻罕見地說不出符合他性子的話。
不等謝雲真回答,他又道:“将你母親弄出來不算什麽難事,但也僅僅只是弄出來。以我朝律法,即便是我,也不能阻止饒城衙署正常辦案。”
這些官場啊律法啊彎彎繞繞的謝雲真不懂,她只是點點頭回應說:“大人有什麽要求可以提,雲真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末了她突然想到什麽,眼中的眸光有一瞬間的亮起随之很快黯淡下來,她聲音低低的,仔細聽似乎還能帶聽出幾分凄然:
“雲真好像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能提供給大人,但是雲真知道大人想斷乾淨,這個我可以做到。如果還要其他的……大人直接說與我聽吧。”
不知為何,對謝雲真為了旁人這般爽快放棄留在他身邊他竟生出一絲微妙的不悅。
裴述避而不答,只是問:“你說你母親是清白的,你有證據在手嗎?憑一張嘴說,無人信你。”
他話音落下時,恰有一陣風攜着春光的尾巴拂來。
謝雲真覺得奇怪,怎生連這風也在落淚嗎,為何吹拂在她臉上時,是鹹的,苦澀的。
她聽這話覺得裴述不信她,情緒一時沒收住,擡眸望去時,眼裏噙着的淚花再也裝不下,她恨恨道:
“毋需什麽證據,我便是人證!”
“因為殺人的不是阿娘。”
“是我。”
作者有話說:
後面裴狗親自教雲真認字,會瘋狂吃醋我先替大家提前笑了慶祝入v搞搞抽獎,本章随機掉落紅包 感謝寶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