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謝雲真噙着(1/2)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謝雲真噙着
“公子。”
賀瑀回身, 面露疑色。
“玉佩掉了。”謝雲真幾步近前,将玉佩交還給他。
賀瑀見狀,展顏拱手道謝, 語氣聽着有些誇張:“多謝娘子, 這玉佩對我極為重要, 若是遺失可不得了。”
他接過玉佩時指尖小心拂去沾染上的點點塵土,他掌心的疤一閃而過, 謝雲真一瞄眼瞧見,晃了神。
“謝娘子,我們該走了。”文祿在身後催促。
她長睫輕顫,心不在焉應道:“就來。”
這賀公子,有些奇怪, 可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
坐上去寧村的馬車, 在外頭坐着的文祿還未想好如何以溫和的方式将謝氏中毒的話說出口, 馬車已然快到寧村村口。
這件事他生怕說出來把謝娘子吓着, 且江老早說了, 要想根除積累多年的毒素, 需得每七日針灸一次,再日日浸泡特制的草藥浴。
聽說那藥浴得泡足兩個時辰以上,中毒越深,浸泡的體感就越是鑽心刺骨的難受。本就因中毒而體弱,普通人恐難以生捱過去, 所以江老當時才言, 能治,就是兇險。
謝雲真在離村口稍遠的位置下了馬車,文祿看向她,欲言又止:“謝娘子……”
算了, 還是看江老這幾日回不回得來,若是回不來,就叫他那個徒弟來說吧。
“怎麽了文管事?”
文祿擺擺手:“沒什麽沒什麽,”他遞給謝雲真一只竹哨,“謝娘子若是有事或者遇到麻煩,吹響它,老七的人會立刻趕來,你說與他聽便可。”
顧及謝雲真識字不多應當寫不了信,才專用的這個法子,順便也一道說了如何辨別老七的人,免得被歹人認去壞了事。
劉文洪,不對,應該說是六皇子,他們目的尚未達成,不太可能就這麽輕易放過和自家大人有過親密之舉的謝娘子,雖說大人口中稱不再管謝娘子的事,也不再相見,但他送謝娘子出發前,大人卻默不作聲将這竹哨遞給他,顯然是要他交給謝娘子的,也算是給她一份保障。
“多謝,也請文管事替我謝過大人。”謝雲真眼含感激,接過竹哨放在掌心看了又看才收好。
雖然她從未見過文祿口中的這位“老七”,但也知此人有些本事,很受裴述看重。
得知自己周圍有這樣的能人暗中守着,謝雲真心間湧上幾分踏實感,此前的擔心倒是消去不少。
見謝雲真與他告辭離開,文祿忍不住喊住她,将老早堵在心裏的話說出來:
“謝娘子,你和大人沒結果的,你家住于此,而大人事了遲早是要回上京城去,糾纏下去,不是好事啊,況且你還有未婚夫,我沒記錯的話,已經行了納征禮了吧?你和他過好日子不比什麽好?”
他倒不是指責謝娘子有道德污點,畢竟再怎麽說在這件事上他個人覺得還是他家大人混賬了些。
只是于情字一事上,這世間總是女子吃虧更多。
尤其遇到像他家主子這樣冷情冷性的人,更是一見裴郎誤終身。
大人少年時連情窦初開的經歷都沒有過,又怎麽會懂愛人或者回應他人愛意呢。
雖說眼下他确也看得出,大人嘴上不承認,但對待謝娘子是有一份特殊關照在裏面,可以他的眼光來看,不過是因為大人這個年紀才剛開解人事,難免對他第一個女人有些在意吧。
就好比他和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梅盈,他們二人雖未有過最後的親密之舉,但到底什麽都做過了,每一種不同親密的初次,都足夠叫他回味惦念許久,有時候給大人辦差,還能總走神想着梅盈呢。
可他們二人都是裴府家生子,梅盈是管家的女兒,他們到底是有從小長大的情誼,而以謝娘子和大人這樣的淺薄之交,等過段時日大人說不定就抛之腦後了。
聽得出文祿是真心實意勸告,謝雲真眸中秋水輕漾,唇角翹起莞爾道:“文管事不必憂心,雲真心裏有數,無論是何結果,我承受得起。至于我和我那位未婚夫,就不勞他人操心了。”
就當她膽小了十八年,突發奇想要妄為一次,想要試試捂熱大人這顆冷硬的頑石,若是……若是捂不熱,那且再說吧。
*
與文祿告辭後,謝雲真拎着小包袱進了村口一路往謝家走。
雖說這個時辰村裏人大多都在田裏勞作,可謝雲真回來這一身到底與她往日的穿戴不同,她不想招人眼,專找了無人的小徑回去。
她這身還是她特意選的比較低調看不太出材質的款式,小包袱裏是文祿給的裴府的糕點,讓她帶回去給家人嘗嘗鮮。
這一回若是阿娘問起,她倒有了合适的借口。
走到快看見謝家小院的岔路口時,謝雲真遠遠向家中看去,吓了一跳。
院中不知何時這麽熱鬧,只見一個身姿綽約的黃衣女子和兩個小丫頭片子正逗弄着一條雪白的獵犬,三人言笑晏晏,隔着些距離謝雲真都能聽見他們的笑聲。
是阿娘!
“阿娘!”謝雲真看着眼頭一熱,心裏想着,口中喊着,飛快地往回跑。
她實在是,實在是很久沒見過阿娘下床在院子裏走動的樣子了。
謝氏聞聲回眸,見是多日未歸家的大女兒,眉眼彎彎,笑靥燦若春光。
謝雲真幾乎飛奔至院外,忙裏忙慌推開院門圍着謝氏打量了幾圈。
“阿娘,你怎生下床了?我不在家的這幾日你感覺如何?我瞧着氣色似乎好了許多。”謝雲真此刻滿心滿眼都是謝氏,就連雙生子一人拉着她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都顧不上。
謝氏個子其實比謝雲真稍高一些,端的是身段玲珑,腰如約素,是和謝雲真如出一轍的美人,只是氣質更為冷豔,舉手投足都是雲真沒有的成□□人的韻味。
她才三十出頭,雖說這些年時常在病中,可歲月未曾給她容顏留下絲毫的痕跡,人雖是消瘦得衣帶漸寬,但謝氏卻總有法子能将普通的衣裳穿出新花樣,她今日這身,一經她手,自帶一股山野神女般的意态風流。
謝雲真記得清楚,這身鵝黃衣裙還是阿娘來寧村定居前做的,自從來了寧村後為了更好的融入這裏,她就再也沒穿過。
謝雲真瞧她連這身都翻出來穿,想來當真是身體好了許多,人心情也跟着開懷了不少。
如此一思量,謝雲真越發覺得當初應下大人這樁事是好的,千金易得名醫難求,阿娘吃了村裏廖大夫的藥兩三年都沒怎麽好,江伯卻能一下子妙手回春,診治後半個月都不到阿娘就能有此狀态,實在是讓謝雲真喜出望外。
謝氏轉了半圈向謝雲真證明自己身體恢複得很好,鵝黃的裙裾随着她的動作在腳邊蕩出花來。
謝雲真看得眼酸,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見謝氏這般明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着看着,才第一次意識謝氏的氣度與常人不太相同。
她腦海裏不斷閃過往日裏謝氏的言行舉止,心底驟然跳出一個大膽的猜測,大膽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從前只覺得阿娘好看,雖然她鮮少提及過去,但凡提到也只說是普通人家,是趕上饑荒才四處逃難,謝雲真每每聽了,都不曾多想。
直到她方才想起那位嵇家娘子的儀态,才突然意識到,二人是何等的相似。
嵇家娘子出自名門,有一位大儒父親熏陶,也自當有好的教引嬷嬷指導貴女禮儀,她有那等氣度自不必說,那她阿娘呢?
難不成是天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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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再多思忖,就聽見謝氏輕柔的嗓音,說話間眉眼的笑意襯得她如若林間清月:
“你這次找的疾醫當真是高明,阿娘身子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爽利了,想來費了不少銀錢吧?累得你這些時日城裏城外的來回折騰,阿娘心中有愧,所以那老醫士說他如今給的藥方子不能治本後續需得換更好的吃,阿娘就覺着還是不用換了,現在這個藥效就極好。如此一來,省下的錢咱們可以用來在城裏賃房子住,我想着過幾日就去城裏牙行托人問問,看看有無合适的,若是可以,能早一日從村裏搬走是最好。”
“搬走?”別說謝雲真吃驚,雙生子二人也是聽懵了。
他們都一致以為謝氏上一次提起這件事就被三人打消念頭了,沒成想身體剛好點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謝氏笑笑,一手拉着謝雲真,另一手攬着雙子,帶着三人往屋裏走:“走吧,我們進去說。”
謝雲真卻是心有悵然,她自然能猜出謝氏此舉是為何,畢竟她之前就偷聽到過她要帶雙生子尋親生父親,可沒想到這一日會這麽快。
也是,阿娘當時便說了,等她病好了就去,眼下不可是好許多了麽。
“喲,雲真回來啦。”
隔壁林嬸子從屋裏出來潑水,見謝雲真回家,一家子還難得齊整地站在院中,她臉上也不免揚起笑意。
只是謝雲真臉上還有些發懵,囫囵跟林嬸打了招呼便被謝氏帶進了屋。
四個人圍着小木桌坐下,謝氏倒是沒急着提搬家的事,畢竟雲真身上還有門和寧彥奎的親事,怎麽着也先得将親事退了再說。
如今她身子逐漸恢複,以後也有精力,自當為雲真尋一位好夫君。
寧家這樣的,寧彥奎如今傷成那樣不提,有他那個愛搓磨人的母親在,這樣的人家也不值得要她把女兒搭進去。
這樣一想,謝氏暗勸自己別着急,只先關心謝雲真近日都在做些什麽。
雖然雙生子說她是在城裏做工,可女兒容貌有多招人,謝氏再清楚不過,生怕她在寧村之外遭人欺負。
謝雲真笑着寬慰她,像之前想好的那般解釋,只道是給一家大戶做廚娘,衣裳也是人家給的,大家夥兒都這麽穿。
她想着阿娘應當也不可能上門去核實,便隐去裴述官員的身份,只謊稱這家人是做生意的。
她說着便指揮謝雲琢去倒些水來喝,又将文祿給的糕點拿出來,一邊推至三人面前又一邊笑談道:“都嘗嘗,這是主家賞的點心,看看我和阿娘做的,可是能與之比一比。”
她說着,自己也嘗了一塊,點心表皮入口即化,內裏裹的餡兒口感綿密軟糯,吃起來新奇,味道也很不錯,不愧是素來挑剔講究的裴大人府上的廚子,手藝真是極佳。
只不過謝雲真自覺阿娘和她也不差,她們差就差在沒有更多的銀錢買更好的原材料。
謝氏打眼一瞧,覺着這糕點樣式有些熟悉,因着身體還在恢複期,她撚起一塊只嘗了一小口,可這一口下去,她美眸微睜,但很快收斂眼底的情緒,只一臉确信地問她:“雲真,你做工的府上,可是有上京來的點心師傅?”
謝雲真有些驚奇,忙問:“阿娘如何知曉?府上的主子便是從上京來的。”
一聽是上京來的謝氏眉頭跳了跳。
這饒城離都城着實遠,這些年她只聽說有舉家進京某營生的,卻沒聽說過還有上京城的人跑來這裏做生意的。
謝氏放下糕點,面色如常,只是語調帶着一絲好奇道:“主家是上京來的?怎生這麽遠跑來了這兒?你可問清楚主家名姓?沒得別叫人給騙了。”
謝雲真對謝氏最是沒心眼,自然也不會防備她的套話。
她小口咽下點心後老老實實道:“主家姓裴,至于因何來了咱們這兒,那雲真便不知了,畢竟主子們的事兒,我這做仆從的哪裏能知曉。”
這話也不假,她也确實不知道裴述這樣的官來饒城做什麽,每天又忙些什麽。
甚至劉文洪要她盜取的名冊她也不知是做何用的。
說來都令人發笑,劉文洪底下的人也知道她識字不多,謝雲琢來城中尋她那日,她後來被那人帶去書鋪二樓,之所以密談了那麽久,實則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教她認字,為的就是避免她犯出拿錯名冊那樣的低級錯誤。
她說罷又再三寬慰:“放心吧阿娘,主家很是體恤仆從,聽說我家中母親病得厲害,給我預支了些工錢不說,還為我介紹了可靠的疾醫,如今這等拿底下人當人看的人家可不算多。”
謝氏聽她如此說,面上笑着應和,可心裏卻不是那麽好蒙混的。
這些年自謝雲真容貌長開來,她就總擔心她被人欺負了,之所以躲來這麽偏僻的小山村,半成為了雙生子,半成都是為了她。
原先長子還在,又有寧彥奎那等黑鐵似的人物鎮着,村裏人自然不敢動歪心思,可如今長子生死未蔔,寧彥奎重傷,為了這個家,她這個女兒又隔三差五城裏城外兩處折騰,眼下又聲稱給別人家做廚娘,她是見多了女子被哄騙強占的戲碼,很難不往壞處想。
可瞧來瞧去,謝雲真面目神情并無任何異常,也不似僞裝,四肢健全,裸露在外的肌膚也瞧不見可疑痕跡,面色甚至還比她離家前紅潤了些,謝氏便是有再多疑問,也只能暫且按下。
她只得點點頭應和一聲:“是厚道人家便好,也省得我日日擔心你周全。”
母女倆談的這些,雙生子也插不上嘴,只坐在一旁乖乖吃着點心。
待這碟子點心吃得快差不多時,謝雲真才一副剛想起的模樣,朝謝氏問道:“對了阿娘,你是如何猜到我做工的主家有上京來的點心師傅呀?”
她話其實說得頗為忐忑,借着喝水的工夫,垂下長睫來掩飾心底的慌亂。
畢竟是養她十年的阿娘,這還是她第一回想着試探她。
只是她殊不知謝氏方才也是如此,母女倆在某種層面來講,也是默契。
謝氏聽完眉眼先是一怔,旋即笑了笑:“阿娘母親曾是上京人士,只不過早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上京生活了,我會做的點心,都是母親教的。”
她半真半假地說着,也不在意謝雲真能信幾分,只因她深知雲真向來乖巧,從不多問,哪怕心中有疑也不會追着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轉而看着剩下的那塊糕點陷入了沉思。
“姓裴啊……”
姓裴的世家她倒是知道,不過要說做生意的,她倒是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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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糕點一事打了岔,看房子搬家的事謝氏暫且不提,只不過她仍是堅持要去村學替雙生子向老舉人請辭,謝雲真知道此事阿娘已有決斷,她心裏再是有幾分酸楚,也決計不會阻攔她們一家人團圓,更何況那村學是在山下的石口村,謝雲真哪敢勞動她,自是将這件事攬下。
倒是雲期雲琢,退村學的事情定下後二人面面相觑,頗有些心疼去歲交的束脩,反倒對即将尋親父這件事不甚熱絡,臉上有的只是對将要離開熟悉環境的怯意。
畢竟他倆跟着初來寧村之時,正是不知事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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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退村學這事兒,老舉人因為聽說臨縣有人欲脫手他苦苦尋覓多年的古籍孤本,便放了學生三日假,他回來不久,謝雲真便第一時間帶着雙生子請辭。
他自是不知謝家的打算,還以為謝家是迫于寧村裏正家娘子的壓力才要退學,甚至熱絡地問是否需要他出面交涉。
當初他有多不想收這倆做學生,如今就有多可惜。
雖說當今世道,女子有再多學問也入不了仕做不了官,可他到底是惜才之人,這兩姐妹雖是小娘子,可才智不凡,又文思敏捷,村學裏其他幾個學生與她二人相比,遠不能及。
只是事已至此,謝家人做了決定,說再多也無用。
從老舉人家中拜別後,雙生子皆是有些低落。
不過這樣的情緒在三人發現有小尾巴跟在後面時戛然而止。
“又是他。”謝雲琢袖子撸了一半,才發覺動作有些粗魯些,只能放下後憤憤道,“他怎麽這麽欠打。”
說的就是寧二郎,寧邵,雙生子在村學裏的同學,也是寧村裏正的小兒子。
這寧二郎當真執着得很,跟了謝雲真三人足足二裏地,就為了纏着問她為何雙生子不再去村學,若非途中遇到了來逮人的他親老娘,否則只怕是要跟到謝家去。
見自家兒子腆着臉追在三人身後,裏正娘子氣得直瞪眼,連表面功夫都懶得跟謝家姐弟做,裝作沒看見三人,只拎着寧邵耳朵回家去。
她不找事,謝雲真倒還松了口氣,裏正娘子嘴皮是個厲害不饒人的,她可吵不過,也不想吵。
這會兒子寧邵母子還未走遠,她聲音又大,傳至謝雲真耳裏那叫一個清清楚楚,只聽她罵罵咧咧又陰陽怪氣道:“說你多少回了!你看人家搭理你瞧得上你嗎?……今日村裏有貴客來,你少給老娘到處亂跑丢人顯眼,聽見沒?說話!”
貴客?
謝雲真腳步放慢,不免好奇到底是什麽貴客能讓裏正娘子這般如臨大敵,正想着,就見村裏幾個與她面熟且又同齡的年輕男女從她身後走過,各自手裏都還拿着農具,顯然是剛從田間過來。
“有人認出來了,說那個是縣令,專來巡田了,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縣令呢,這算大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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