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胡同风波(1/2)
清晨的冷风卷着胡同里的尘土,在四合院里来回打着旋。
院中的地面还结着薄薄一层夜里冻出来的白霜。
踩上去,脚底会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响。
苏白就站在屋檐之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阎解放身上。
阎解放垂着脑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满脸都是郁结。
这些日子,他心里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家里的父亲阎埠贵,时时刻刻都在跟他算着一笔糊涂账。
小时候吃的一口窝头,穿的一件旧棉袄,买的一支铅笔,全都一笔笔记在阎埠贵心里那本无形的账本上。
阎埠贵平日里不停使唤他干活。
擦自行车,清扫整个院子,拎着垃圾桶跑出去倒垃圾,跑到城外空地挖花土。
大大小小杂活一桩接着一桩。
可这些劳动,在阎埠贵眼中全部视作理所应当,半分价值都不算。
但凡阎解放敢露出半分不情愿,阎埠贵便会搬出养育之恩,拿过去花在他身上的几分钱来压他。
长久下来,阎解放被压得喘不过气,想反抗,却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苏白缓缓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阎解放的眼前轻轻晃了一晃。
苏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阎解放的耳朵里。
“擦车多少钱,倒垃圾多少钱,挖花土多少钱。”
“你帮他干下的所有活,全部明码标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下来。”
“等到年底,咱们再来算总账。”
“到那时候,倘若他跟你算起小时候花在你身上的开销。”
“你便大大方方把账本拿出来,跟他清算你辛辛苦苦替他干下的所有劳务。”
“咱们好好看一看,到头来,究竟是谁亏欠谁。”
阎解放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大到几乎能够塞进去一颗鸡蛋。
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
一开始,他脸上写满浓浓的困惑。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半分。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儿子给父亲干活,本就天经地义,哪里还能谈钱。
转瞬之后,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
他呆呆地望着苏白,脑子里面轰隆隆作响,仿佛有一层蒙了许多年的窗户纸,被人一下子戳破。
紧接着,震惊消散,一股恍然大悟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
到最后,整张脸庞定格在近乎狂喜的亢奋之中。
胸腔里面积压许久的闷气,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
“苏白哥,您……您说得对啊!”
阎解放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情绪激动得险些原地蹦跳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我怎么就偏偏想不到这一层道理!”
“他阎埠贵能够给我记账,那我凭什么不能给他记账!”
“平日里他使唤我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在占我的便宜?”
“擦自行车,扫院子,往外倒垃圾,跑老远路帮他挖花土。”
“这些活全部都是我实打实出力干出来的,凭什么就要白白给他出力,半分报酬都落不下!”
苏白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想通透了。”
“你父亲不是时常挂在嘴边念叨,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吗?”
“那你便好好跟他算上一算。”
“好好较量一番,看看你们父子二人,到底谁才是真正懂得算计的那一个。”
阎解放一双眼眸越发明亮,仿佛有一簇火苗,在他眼底熊熊燃烧起来。
他紧紧攥起两只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胳膊上的肌肉都因为内心的激动微微绷紧。
他重重地用力点头,语气之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白哥,我彻底明白了!”
“强者从来不会一味抱怨命运不公,而是主动想办法,去解决眼前的难题。”
“您讲的这番话,实在是太对了!”
苏白看着阎解放这一副豁然顿悟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孩子悟性很不错,稍微点拨一下,立刻就想通关键。
对比院里那些冥顽不灵的榆木疙瘩,实在要好上太多。
“行了,道理你已经听进去,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遇事要学会举一反三。”
苏白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阎解放单薄的肩膀。
“抓紧时间往学校赶,千万不要上学迟到。”
“要是耽误了上课,那就得不偿失了。”
阎解放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学校的方向快步奔跑。
刚跑出没多远,他骤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朝着苏白高声大喊。
“苏白哥,谢谢您!”
苏白抬起手臂,随意摆了摆,示意他赶紧赶路。
紧接着,苏白跨上停靠在墙边的自行车。
脚蹬子一圈圈转动,车轱辘碾过地上结霜的土路,车身拐进了去往派出所的小巷子。
另一边,阎解放一路小跑,奔赴学校。
苏白方才说出来的那一番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面来回盘旋回荡。
记账。
明码标价。
遇事举一反三。
这几个念头牢牢地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越琢磨,内心越是兴奋不已。
越仔细回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简直妙不可言。
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越走越快。
路面角落结着一层薄冰,他一时想得入神,脚下险些踩上去,身体一晃,差一点重重滑倒在地。
阎解放连忙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喘了两口粗气。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父亲阎埠贵死死拿捏。
家里大大小小的规矩,全部都是阎埠贵一个人说了算。
他只能够一味顺从,不敢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大院里面,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出来给他指点迷津。
所有人都觉得,儿子听从父亲的吩咐,理所应当。
长久以来,他只能够默默忍受,把所有委屈全部憋在心里面。
而刚刚苏白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好似为他推开了一扇紧闭的窗户。
窗外,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全新出路。
阎解放一边往前走,脑子里面不停思索,该如何举一反三运用这套算账的逻辑。
擦车一次,该收取多少工钱。
清扫一遍大院院落,应当算多少钱。
出门倒一趟垃圾,报价多少才合适。
跑到郊外挖花土,耗费体力大,价钱自然要再往上提一提。
全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桩一件绝不含糊。
他想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共旱厕边上。
早上在家,他喝下两大碗稀粥。
此刻肚子里面胀得难受,迫切需要解决。
于是他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公厕的方向拐过去。
这座年代久远的公厕规模不大。
墙体全部由水泥砌成,一个个蹲坑排列整齐。
隔间的木板隔板早就破损不堪,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痕。
隔间木门上面,压根就没有正经的门闩。
只用一根弯弯曲曲的粗铁丝充当挂钩,勉强把门勾住。
寒冬季节,凛冽的寒风顺着木板缝隙呼呼往里灌。
厕所里面气味混杂,冷风裹挟着难闻的味道四处飘散。
阎解放伸出手,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抬脚正要往里面走。
就在这个瞬间。
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最靠里面的隔间蹲坑位置传了过来。
那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里面夹杂着急切,又有几分濒临绝望的激动,仿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解放?”
“解放!是你吗?”
阎解放脚步猛地顿住。
他心中一阵错愕,循着声音的来源,目光朝着最内侧的隔间望过去。
只见隔间里面,蹲着一道人影。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厚棉袄。
脑袋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子歪歪扭扭斜搭在头顶。
那张脸,此刻写满痛苦,尴尬,还有一丝劫后余生一般的狂喜,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亲,阎埠贵。
阎解放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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