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寒冬暖蛋(1/2)
窗外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拍打在老旧的木格窗户上。
发出呜呜咽咽的嘶吼声响,像是游荡在巷子里无处落脚的野狗,不断绕着院墙打转。
屋内土炕烧得温热,薄薄的粗布棉被挡不住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寒气。
【苏白】猛地掀开厚重的印花粗布被子,后背瞬间掠过一阵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他挺直腰身稳稳坐起身,伸出两只带着暖意的手掌,对着惺忪发胀的双眼来回轻轻揉搓了好几圈。
眼底残留的睡意被揉散大半,他侧过头,望向炕边木桌上摆放着的崭新铁皮闹钟。
黄铜色的指针稳稳卡在清晨六点一刻,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规律又沉稳。
苏白望着那只来之不易的闹钟,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踏实的笑意,压低嗓音喃喃自言自语。
“有这个结实耐用的铁皮闹钟在手里攥着。”
“往后轧钢厂上班,我是半分都不用担心再迟到误事喽。”
话音落下,他大大伸了一个舒展筋骨的懒腰,骨头缝隙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咔轻响。
一夜蛰伏积攒下的慵懒困意,顺着这一个懒腰尽数消散干净。
紧接着,苏白随手抓过叠放在炕尾的粗布棉袄,慢条斯理一件件套在身上裹严实。
脚下踩着两只缝补过好几回的黑布棉拖鞋,踢踢踏踏趿拉着,慢悠悠从里屋走到外头的堂屋。
堂屋靠墙摆着一只掉了大半搪瓷的铁皮洗脸盆,盆里提前备好的井水冰沁刺骨,升腾着淡淡的凉气。
苏白拎起一旁暖壶,往凉水里面兑进去大半壶滚烫的开水。
冷热交融之下,水面飘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温度刚刚好,不会冻手,也不至于烫到脸颊。
他掬起一捧温水,草草扑洗了脸蛋与脖颈,拿挂在墙钉上的粗麻布毛巾,来回把脸上水渍擦拭得干干净净。
收拾妥当,他便侧身挪到厨房木门边上,半边身子倚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厨房里面张望。
此刻的厨房里头,完全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土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灶膛内壁,源源不断送出暖意。
硕大的铁锅架在灶台正中,锅里熬煮的棒子面粥不断翻滚涌动,咕嘟咕嘟冒出此起彼伏的气泡。
醇厚朴实的玉米面香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飘溢,一点点填满整间狭小的厨房,就连堂屋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张老太太】佝偻着不算挺拔的身子,稳稳站在灶台跟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柄木头加长把手的大汤勺。
她每隔一小会儿,就伸手握住勺柄,顺着锅底一圈圈仔细搅动锅里的粥糊。
就怕锅底沉淀下来的玉米面粘锅烧糊,糟蹋了这一顿来之不易的早饭粮食。
苏白扒着木门框,小脑袋来回晃了晃,脸上挤出一副讨喜又乖巧的笑容。
语气软软糯糯,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晨起沙哑,夹杂着几分孩童似的撒娇意味。
“奶奶,奶奶~”
“咱们今天早上的早饭,能不能破例做一回金黄酥脆的鸡蛋煎饼吃呀?”
张老太太手里不停搅动粥底的木勺子,骤然一顿,悬在了半空当中。
她缓缓转过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浑浊却透亮的眼眸,自上而下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苏白。
那眼神里头带着无奈、宠溺,还有一丝哭笑不得,完全就像盯着一个成天惦记零嘴、不懂过日子的顽皮小孩子。
“鸡蛋煎饼?”
老太太扯了扯裹在身上的深蓝色补丁罩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开口怼了回去。
“我看呐,你这小子整个人长得倒是挺像一张鸡蛋煎饼。”
苏白闻言,下意识耷拉下了嘴角,眼神瞬间黯淡了半截。
老太太紧接着继续说道,语气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今早的早饭,早就定好了。”
“只有熬得稠乎乎的棒子面粥、掺了玉米面的二和面馒头,再配上一小碗凉拌脆萝卜丝。”
“爱吃你就老老实实坐下来吃,嫌不合胃口,那就干脆饿着肚子出门上班,不吃也没人勉强你。”
苏白俏皮地对着老太太吐出一截粉嫩的舌头,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两声。
满心期待的小心思落了空,也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乖乖把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早就摸透了自家奶奶这套专属的打趣说辞。
但凡他嘴馋想吃点稀罕吃食,老太太总能拿想吃的东西调侃一番,说他本人长得就像那样吃食。
逢年过节他馋饺子,嚷嚷着想要包饺子解馋。
老太太便会笑着数落,说他圆滚滚的脸蛋子,活脱脱就跟圆饺子一模一样。
平日里嘴馋想吃白面细面条,跟奶奶念叨两句。
换来的依旧是那句,瞧他瘦巴巴的身形,可不就跟细长面条没啥两样。
偶尔隔许久盼着能吃上一顿荤腥卤肉,开口讨要。
老太太更是毫不留情,打趣他脑袋敦实厚实,看着就跟一块酱透了的猪头肉别无二致。
这套打趣的话语来回翻来覆去,用了十几年,次次都不会出错,早已成了祖孙二人独有的小默契。
即便心里清清楚楚,十次讨要吃食,九次都会被老太太这般打趣回绝。
可苏白依旧改不掉开口试一试的习惯。
人的心里,总归会藏着一点渺小的侥幸。
万一今儿外头风雪变小,老太太心里舒坦畅快,心情格外不错,松口答应下来了呢?
不问一趟,白白错失机会,往后再想起来,多多少少都会觉得遗憾可惜。
苏白收敛好小小的失落情绪,转身回到空旷冷清的堂屋之中。
先是弯腰将散落在各处的矮木板凳一一摆正对齐,又把吃饭用的长条四方桌子擦拭干净,摆放端正。
做完手头零碎活计,他折返厨房,伸出双手稳稳端起盛着热粥的粗瓷大碗、摞在一起的馒头。
一趟趟来回往返,小心翼翼将早饭全都端到堂屋桌面上摆放整齐。
另一边,提前拌好的凉拌萝卜丝,静静盛放在一只洁白的粗瓷大碗里面。
雪白的白萝卜被菜刀切得根根纤细匀称,细如棉线。
撒上少许粗盐杀去里头生水,淋上自家酿的米醋提鲜,最后寥寥滴上两三滴珍贵香油。
淡淡的酸香混合着油脂香气飘散开来,光是闻上一闻,就足够开胃解腻,让人胃口大开。
忙活完灶台琐事的张老太太,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水渍,缓步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轻轻搁在苏白面前的桌沿边上。
随后伸手,把温热的二和面馒头朝着苏白跟前推了推,动作细微,处处透着细致的疼爱。
做完这些,老太太才拉开板凳,挨着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
拿起一个硬硬的二和面馒头,顺着纹路掰成两半,小口小口慢慢咀嚼吞咽着,吃得慢条斯理。
祖孙二人安安静静低头吃着早饭,屋子里只剩下喝粥吸溜声、馒头咀嚼的细碎声响。
沉闷安静持续了片刻,张老太太忽然停下了手里啃咬馒头的动作。
抬眼望向对面埋头吃饭的苏白,苍老的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心疼,话语里裹着浓浓的宠溺。
“白娃子,再稍稍忍耐一阵子,等到开春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再说。”
“现如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家里那两只老母鸡冻得打哆嗦,压根不肯下鸡蛋。”
“等到来年开春,地气回暖,母鸡一天天勤快起来,天天都能攒下新鲜鸡蛋。”
“到那时候,奶奶天天早起,专门给你摊香喷喷的鸡蛋煎饼,管够让你吃。”
苏白捏着手里半块馒头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脑袋,怔怔地望向对面鬓角已然生出不少白发的老太太。
心底像是被温热的热水狠狠烫了一下,发酸发胀。
紧接着,张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闷气,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嘴馋期盼。
“说实话算起来,奶奶也连着好长时间,一口鸡蛋都没尝过滋味喽。”
“背地里,心里头也跟着馋得慌呢。”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飘飘落进苏白耳朵里。
瞬间就让苏白鼻尖猛地一酸,一阵阵酸涩顺着鼻腔直冲眼眶。
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氤氲在了眼底,眼看着眼泪就要控制不住打转滑落下来。
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方才老太太一口回绝鸡蛋煎饼,拿他打趣开玩笑,从来都不是舍不得几张煎饼、舍不得区区几个鸡蛋。
纯粹是受制于眼下严酷的寒冬气候,家里饲养的两只老母鸡抵御不住低温,产蛋量急剧锐减。
平日里好不容易攒下寥寥几颗鸡蛋,老太太全都小心翼翼收起来,留着偶尔给苏白补身子,自己半颗都舍不得碰。
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存货,能够拿来摊一大份鸡蛋煎饼。
嘴上刀子似的硬心肠,心里却时时刻刻把孙娃子随口一提的小小心愿,牢牢记在了心底深处。
“傻站着做什么呢,赶紧低头喝粥吃饭。”
老太太瞧见苏白神情不对劲,连忙故作随意地开口催促,掩饰住方才流露出来的柔软心事。
“粥放在桌上晾久了,慢慢就凉透了,喝凉粥伤脾胃,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说完这话,老太太重新拿起掰开的馒头,撕下小小的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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