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目窺見蠅營事,人心各藏紅塵詭(1/2)
第93章 天目窺見蠅營事,人心各藏紅塵詭
清晨,天已放晴,千山萬嶺皆白首。
山河本就如此,老而不死,觀而不言,無情方見得紅塵種種生老病死,怨會愛離;有情,最後剩下的只有孤獨和悲傷。
“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少年發出聲感慨,再想到自己“長生不老”的天賦,一時間也有些稍稍的觸動。
他穿越至此才兩載,可今後還要活兩百載,兩千載,兩萬載,兩萬萬載,直至最終……
而随着時間流逝,他會不會也變得如山河一般,無情而不老?
“想屁吃啊……這世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還是一說。”
少年笑了笑,又看定眼前山路,深一步淺一步在白蟒背脊般的雪道上走起來。
少年自是李元。
今天,他起了個早。
上小墨山尋鳥。
小墨山有鬼域,但鬼域其實藏在山的深處,只要不靠近便沒問題,這一點在中市已經被驗證過了。
他記得當時是前一天早上出發,結果第二天偏中午見到那鬼域的。
所以,他只要控制在半日路程,那就沒問題。
舊地重回,他依稀還記得那名叫小黃的老虎模樣。
默然了下,他還是壓下去找找小黃的念頭。
今天,他只找鳥。
李元曾經勘測過小墨山,知道哪邊鳥多,此時輕車熟路地踏過了二重山的入口,然後又穿過了逼仄的峽谷,直往後山而去。
後山叢林荒莽,多是鳥類栖息之處。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偏移。
李元依靠着對動物的親和力,在這林中挑挑揀揀。
傍晚時分,他總算挑選到了中意的鳥兒。
那是一種白色的小鳥,巴掌大小,飛行很高,速度不慢,羽毛堅硬,且身側還飄着“2~3”的綜合實力。
“2~3”的數據已經和狼差不多了,這也說明了這種白雀的特殊性。
而只有這種特殊性,才能夠支撐李元所希望的“遠行”。
他要讓鳥兒飛去遠去,讓他看看整個山寶縣,乃至周圍環境。
但這年頭,鳥想要飛出山寶縣就不容易,再想要在穿到下一個縣子便更不容易,能夠遠行的鳥和能夠遠行的人一樣,都必然是佼佼者。
這白雀,合适。
雖然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但周邊卻是可以了。
随後,李元找了半天,卻一共只找了兩只這樣的鳥。
小墨山終究不是妖獸栖息之地,這裏的獸都是凡獸。
“兩只就兩只吧,再加家裏那只在銀溪打轉兒也夠了。”
李元“啾”了一聲,兩只白雀就親昵地跳到了他肩頭。
李元從懷裏抓了些米粒,攤開手,白雀又毫不怕生地躍到了他巴掌心,低頭啄吃起來。
少年自己也拍了拍腰間的葫蘆,拇指“啵”一聲挑開軟木塞子,飲了口酒。
烈酒,入口似細膩冰沙,進腹如刀子熔火。
這是自家樓裏釀的酒,每出新酒,薛姐總會貼心地給他備好。而容易方便攜帶的也就之中老葫蘆了。
這葫蘆不大不小,能裝一斤酒。
“又是雪醅釀,但改進了不少,更純了。”
少年擦擦嘴角酒漬,開始下山。
回到家,他喂飽了兩只白雀,然後打開窗戶,本着多試試的想法,雙手一捧,将兩只白雀和之前那只珠頸小雀放了出去。
三只鳥兒“撲棱棱”地飛了出去,又在凜冬的冷月下飛旋。
珠頸小雀飛不高,也不敢飛高,就在9號宅院附近打轉。
而兩只白雀卻快活地沖入高空,去到了普通人怎麽看也看不到的高處,繼而一南一北,往遠飛去。
李元打了個哈欠,躺在搖椅上,蓋了張毛毯,烈酒微醺。
搖椅搖搖晃晃,他閉上眼,而視線卻在天空張開,看着這覆雪的山寶縣。
銀溪坊還好,這地凍天寒的夜晚要麽去酒樓喝酒吃肉,要麽開始歸家。
而再往外,卻是這山寶縣最真實的模樣,破橋洞下不知多少餓殍,爛水溝前不知多少嚎哭,荒野黃埃裏不知多少薄葬,冰霜雪地不知多少人縮着袖子、蜷着身子坐在酒樓遠處眼巴巴地看着燈紅酒綠,只在期待幾分殘羹冷炙的施舍……
蒼生如蟻,房屋如豆……
亂世情景,李元看的不是很舒服,他知道若不是“大戶們最終同意了降低農戶上繳糧食”,這縣子還要更慘。
但,此時他只是在測試熟練飛鳥視角而已。
白雀俯沖,清冷地劃過一道道痕跡。
鳥瞳具有人性地靜靜俯瞰着。
暖屋火爐側,李元舒服地躺着,搖着,看着……
這感覺奇妙極了。
他沉浸其中,直到屋外傳來輕輕的交談時,他才被稍稍驚醒。
“閻奶奶,薛奶奶,老爺今天一大早就上山了,剛回來沒多久,身上有不少酒味,正點了暖爐在睡覺呢。”這是王嬸的聲音。
“有沒有拿毛毯給他蓋?”這是閻玉的聲音。
“回閻奶奶話,拿了。”
“看來今年的新雪釀,當家的很喜歡呢,嘻嘻……”這是老板娘的聲音。
“薛姐姐,從前也不見相公喝了酒睡覺的,這酒……”
“原釀,醇的很,也烈的很,後勁大的不得了。
不過當家的肯定沒醉,只是在享受這醉的感覺罷了。
當家的說蒸餾,我們這是把酒坊改進了造出的二次蒸餾酒。”
“小心晚上相公發酒瘋。”
“嘻嘻……發就發,誰怕誰?”
兩女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緊接着門縫輕輕推開,閻娘子往裏張望了眼,見李元躺的正舒服,身上蓋着毛毯,空氣裏彌漫着火焰溫暖的氣息,上等的爐碳還散發出淡淡的松香味兒。
她又悄悄把門關上,輕聲道了句:“王嬸,別讓人打擾老爺。對了,再去煮點醒酒湯……”
這些小小的對話,讓李元心裏多了些溫暖,他也不起身,繼續地觀察着山寶縣。
山寶縣縣子很大,依山傍水,十二坊錯落有致地分布着。
原本的血刀門、魏家、孫家呈現三足之勢。
大同坊、紫崇坊、南屏坊,三坊相接,在之前也是這三家紛争最多的地方。
如今山寶縣一統,都歸了血刀門,那與外交壤的就變成了外城城門。
這北城城門在梧桐坊,這西城城門在茂昌坊,這南城城門在容光坊,而東門是沒有的,因為東邊便是小墨山,以及小墨山連接着的荒山野嶺。
除了三門之外,還有一條銀溪從北而來穿入銀溪坊,所以說……黑市其實又是第四道大門。
看着看着,驟然間,他只覺視線更加清晰了一點,同時心中産生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念頭一動,他通過白雀看到的縣子果然産生了某種變化。
一道道細密如螞蟻的數字浮現了出現。
李元心中有所預感,快速地讓一只白雀停到了一家酒樓上,樓外還有些人。
這一看,他看清了一行行數字:“0~1”、“1~2”、“0~1”……
李元:???
“這是……”
“我居然也可以通過鳥雀的視線,來看到別人的實力。”
“原因應該是頻繁的使用,從而适應了這種神魂聯系而構成的視線吧?”
李元直接坐起,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更好地防範危險的靠近,可以更清晰地界定危險的邊界,更準确地掌控什麽事可以做什麽事不可以做,從而守住自己這個小家。
……
……
次日白天……
熊哥趕到了縣外,跟着難民從山寶縣北門混入了縣子,然後快速往小墨坊方向而去。
午後,他終于到了村坊。
村坊裏人見了他,剛開始還沒認出來,待到認出來後都是驚詫不已,還有不少扒拉着上來問信息。
畢竟,村子裏不少家都被拉了壯丁,在外生死未蔔,如今熊哥回來了,他們自然要問。
熊哥早編好了謊言,說他在大戰中昏死過去,等醒來大戰已經結束了,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也不知自己在哪兒。在外飄零良久,運氣好跟了個商人,賺了些錢,然後在商隊經過附近時,他才跑了回來。至于其他人,怕是都兇多吉少了。
随後,熊哥又問了問情況。
“你家婆娘沒撐過這個冬天,病死了,村裏人刨了個坑,把她葬了。”一位村裏的老人嘆息着道。
“是嘛……”熊哥想起自家那黃臉婆,心裏實在沒什麽悲傷,死了就死了吧,大丈夫何患無妻?他如今跟着清香将軍,只要立了功,何愁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然後他又忙問:“鳳兒呢?”
問罷,他面作悲苦道:“我本想帶她們過好日子,可我家婆娘沒福氣……失去了她,我不能再失去鳳兒了。”
這話一落,村裏不少人面色都古怪起來,尤其是一些原本留守的年輕人更是古怪,畢竟他們裏有不少都品嘗過鳳兒的味道。
“鳳兒怎麽了?”熊哥故作擔心地問。
村裏一名老者道:“她在自家裏,但有些瘋瘋癫癫的……你要看,便去看吧。”
熊哥道:“怎麽會呢?鳳兒和閻玉關系那麽好,閻玉現在可是李長老的夫人……”
那老者不說了,另一個人跑出來又各種緣由說了一遍。
熊哥愣了愣,但還是咬咬牙,跑去鳳兒家,敲開大門。
待到門開,屋裏卻是個頭發披散、面容白皙、小模樣兒依舊可人卻神色漠然的少女。
熊哥依稀能辨出她就是鳳兒,只不過看起來很是憔悴。
鳳兒看到熊哥也愣了下,她還記得那天,她和這男人躺在塌上,而這男人卻被拉走的情景。
“我死了麽?”鳳兒問。
熊哥眼珠咕嚕嚕轉了轉,道:“鳳兒,鳳兒!!”
他跑過去,就要抱女人。
女人麻木地任由他抱住。
“我對不起你啊,鳳兒。”熊哥深情地道,“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對你。我賺了些錢,我們去城裏過好日子。”
鳳兒咬着唇,良久……又良久,她問了句:“你為什麽還回來?”
“我想你啊,我在外無時無刻不在想着你。”熊哥越發深情。
土匪窩裏男人多,女人幾乎沒有,每次撈幾個上來都是珍稀品,輪到熊哥時已經快是個破爛麻袋般的屍體了。
鳳兒雖然披頭散發,但終究年輕,模樣兒還行,胴體柔軟,熊哥這兩年沒怎麽沾腥,此時碰到了這腥,再加上武者氣血的激蕩和平日裏的壓抑,頓時就來了感覺。
他關上門,軟磨硬泡,甜言蜜語,好一番哄騙,于是又把鳳兒的衣裳扒了,褲子褪了,摟着到了塌上,好好兒歡喜了番,從午後直到傍晚,這才消停。
“你可不許再負我。”鳳兒躺在男人懷裏,她心裏那重重疊疊的深沉怨氣暫時被壓了下去,眼裏又有了些光。
“不會不會。”熊哥連聲道,“明天我們就搬到銀溪去。我打聽好了,只要捐些錢,再說是去當地辦産業的,就可以了……”
“我們辦什麽産業?”鳳兒茫然地問。
熊哥道:“實話和你說,我家那大商人想來此處開張,所以讓我先來探路……産業麽?酒樓,對,開酒樓!”
“酒樓……”鳳兒喃喃着,她再怎麽足不出戶,也聽過蘅蕪酒樓的名頭,畢竟現在村坊裏還有人跑去打零工,而且那錢四錢五還隔三岔五地推一車野味兒去。
不僅如此,她自己也曾經端着碗去銀溪坊外排過隊,領過蘅蕪酒樓的粥。
蘅蕪酒樓,已經是山寶縣最大的酒樓了,原本的壹蟬居也完全比不上它。
幾乎每個酒樓想要酒,都會跑去蘅蕪酒樓提前采買。
“熊哥,你要開酒樓,就繞不開蘅蕪酒樓。
他們家是正店,酒最好,權勢最大……
外來的大商人再有錢也只能從腳店辦起,拿酒肯定得拿蘅蕪酒樓的。
只不過,這家的酒緊俏的很,怕是拿不到呢……”鳳兒開始為男人考慮,打算。
熊哥忽道:“我在回來的路上,都聽說了……蘅蕪酒樓是李長老的二老婆開的。”
鳳兒愣了下,明白了什麽,她別過頭道:“我沒臉去見閻姐姐,我就算腆着臉,閻姐姐也不會見我。”
熊哥湊在鳳兒耳邊柔聲道:“我回村坊時,聽人說了……你閻姐姐不是還給你個荷包麽?”
鳳兒冷臉道:“那是閻姐姐善良,她荷包給了我,從今往後便是再無關系。”
熊哥眼珠轉了轉,忽道:“鳳兒,你自己想想。
真的……再無關系麽?
若是再無關系,她何必把荷包丢給你?
直接不管你不就好了麽?
她是心裏有你,怕你死了,這才把錢給你。”
鳳兒道:“我不可能去找她,我沒有臉見她。而且……我也不配。”
屋子裏沉默了會兒,熊哥忽地嚎啕大哭,一口一個地說着“大商人好不容易給他這機會,若是他搞砸了,那今後就什麽都沒了”、“今後他還要和鳳兒在這裏成家立業,生下娃娃,如果沒有錢,那無論是他還是鳳兒還是娃娃都會過苦日子,現在世道一年比一年差,說不定都得餓死”……
熊哥哭的很傷心。
他哭了一夜……
……
……
待到天亮,鳳兒和熊哥收拾了一番。
鳳兒對鏡梳妝打扮,抓着紅紙,雙唇輕抿,又取了塵封的胭脂微抹雙頰,繼而換了乾淨衣襖,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兩人離開了小墨坊,近午間時到達了銀溪坊外。
銀溪坊外熱鬧的很,五個大粥鋪前排着長隊。
而今日許是巧了,閻娘子竟在粥鋪前親自掌勺,一個個難民經過,又一個個接過滿滿實實的碗,再支吾着道一聲“謝謝閻菩薩”。
閻娘子則是道着:“別喊呀,我不是什麽菩薩。”
旁邊有難民道:“大夥兒都聽說了,是您和薛菩薩挑的頭兒,勸說了李長老,大戶們這才減了例糧,您不是菩薩,誰是菩薩?”
閻娘子臉上紅紅的,這稱呼她也是第一次聽,覺得配不上,便一邊盛粥一邊道着“別喊了啊”……
而另一邊,正往坊裏走的熊哥和鳳兒則是靜靜站在路邊。
熊哥捏了捏鳳兒的手,壓低聲音道:“李長老管銀溪,我們能不能落戶也得看他……只要你去表現得和閻玉有丁點兒親近,我們就肯定能成。”
鳳兒看着遠處那美婦的面容,看着她面帶微笑地給難民們盛粥,她好像也變成了那些難民中的一員……
她走到閻玉面前,閻玉給她盛了粥,還笑着道:“不夠一會兒再來。”
鳳兒忽覺身子顫了下,魂兒飛了回來。
她只感自己的心都化了,閻玉整個兒在發着溫暖的光芒,而她……周身卻散發着黑暗的、邪惡的、卑鄙的惡臭氣息……
熊哥推了推她,哀求道:“去呀,鳳兒……”
鳳兒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然後加快速度往前走,卻不往閻玉那邊去。
熊哥急了,他低聲下氣地求這娘們,就是想通過她搭上李元那條線,從而進行探查。他的未來可都落在這兒呢。
于是,他匆忙上前,抓住鳳兒的手。
鳳兒叫道:“放開我。”
熊哥不放,壓着怒火道:“都到這一步了,你去見見她,她吃人嗎她?”
說着,熊哥就要拉着她往閻玉那邊走。
鳳兒被強行拖拽了兩步,她狠狠甩手,怒道:“放開我!放開我!!”
這邊的争吵很快引起了粥鋪那邊的注意,閻玉轉過頭,卻一下子定住了。
隔着并不遙遠的距離,她看到了鳳兒,鳳兒也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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