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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換了人間(現代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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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年輕人點頭:

“對啊,三個小時。”

“早上從成都出發,中午就能在西安吃羊肉泡馍了。”

他說着,看了看手表,“不跟您聊了,我得趕車去了。”

說罷,匆匆走了。

諸葛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個小時。

從成都到長安,只需要三個小時。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

每一次北伐,他都要帶着蜀漢的疲憊之師。

翻越巍巍秦嶺,走斜谷,出散關。

每一步都伴随着将士的汗水、糧食的消耗,以及時間的流逝。

從成都到漢中,要走一個月。

從漢中到祁山,又要走半個月。

從祁山到長安,還要走不知道多少天。

有時候,糧草還沒運到前線,就已經在路上消耗殆盡。

有時候,仗還沒打起來,就已經因為補給不繼而不得不撤退。

那條路,他走了一輩子。

從建興六年到建興十二年,六出祁山。

每一次都是那條路,每一次都是那漫長的煎熬。

他算盡了天時地利,算盡了人心向背,卻算不盡那崇山峻嶺間的路途。

他以為,那是天塹。

他以為,那是人力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如今,有人告訴他,從成都到長安,只需要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站在那裏,久久不動。

眼中,漸漸泛起一層水霧。

——

諸葛亮去了那個“站”。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築,通體玻璃和鋼架。

寬敞明亮,一塵不染。

裏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卻井然有序。

有人在自動售票機上點來點去,取出一張張小紙片。

有人在候車大廳裏坐着,盯着頭頂上那塊巨大的牌子,上面有紅色的字在跳動。

諸葛亮看不懂那些字,但他聽懂了廣播裏傳來的聲音:

“G2238次列車,開往西安北站,開始檢票……”

“G87次列車,開往北京西站,正在候車……”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您乘坐本次列車……”

諸葛亮站在那裏,望着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輕輕松松地走過檢票口。

他看見一對老夫妻,手挽着手,有說有笑地走進站臺。

他看見一群學生,叽叽喳喳地讨論着什麽,臉上滿是青春的笑容。

沒有人挑着擔子,沒有人背着糧袋。

沒有人拄着拐杖,沒有人累得氣喘籲籲。

他們只是輕輕松松地走進去。

然後,三個時辰後,就能到長安。

諸葛亮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向售票窗口。

——

那列“高鐵”,比他遠遠看到的更加震撼。

銀白色的車身,流線型的車頭,光滑得像一條游龍。

車門自動打開,裏面是寬敞明亮的車廂。

一排排座椅整整齊齊,乾淨得像新的一樣。

空調送來涼爽的風,窗外陽光明媚,卻一點都不覺得熱。

諸葛亮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摸了摸座椅,是真皮的,柔軟舒适。

他看了看頭頂,有放行李的架子,有吹風的出口。

還有一個會發光的小屏幕,上面滾動着各種信息。

他看了看腳下,地面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沒有一絲泥土,沒有一根草屑。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不多時,列車輕輕一震,緩緩啓動。

那震動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如果不是窗外的景物開始緩緩後退,他幾乎以為車還沒動。

然後,速度越來越快。

窗外的景物,從緩慢後退,變成飛速掠過。

站臺、樓房、街道,轉眼間就被甩在身後。

接着是田野、河流、村莊,一片一片,像畫卷般展開,又像流水般逝去。

諸葛亮睜開眼,望着窗外。

他看見那些熟悉的景色——平原、丘陵、河流、山巒。

只是這一次,它們不再是緩慢地出現在眼前,又緩慢地消失在身後。

它們是呼嘯着來,又呼嘯着去,快得讓他幾乎來不及看清。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望着望着,他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起那一年,第一次出祁山。

那時他四十六歲,正當盛年,意氣風發。

他率領大軍,從成都出發,一路向北。

那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将士們的腳磨破了,糧草快吃完了,馬匹累倒了一片。

可他還是堅持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遙不可及的長安。

他想起那一年,第二次出祁山。

那一次,他在祁山紮營,與司馬懿對峙了整整一百天。

那一百天裏,他每天都在算糧草,每天都在算時間。

他知道,只要糧草一斷,他就得退兵。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長安的方向,看着那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關中平原。

他想起最後一次出祁山。

那是建興十二年,他五十三歲。

他已經老了,頭發白了,身體也垮了。

可他還是要出兵。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帶着疲憊的将士,翻越那熟悉的秦嶺,走那熟悉的路。

他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到長安。

可是,他倒在了五丈原。

倒在離長安只有幾百裏的地方。

幾百裏啊。

放在這列車上,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路程。

諸葛亮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

列車穿行在秦嶺隧道群中。

窗外,一片漆黑。

偶爾有燈光閃過,照亮了隧道壁上飛速後退的痕跡。

那隧道,一個接一個,長的有十幾裏,短的只有幾百丈。

列車在裏面穿行,平穩得感覺不到一絲颠簸。

只有輕微的嗡嗡聲,像是巨龍的呼吸。

諸葛亮睜開眼,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此刻他正在穿越的,是他用一生去翻越的秦嶺。

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那座他仰望過無數次的山。

此刻就在他頭頂,在他腳下,在他四周。

可他感覺不到一點坡度,一點颠簸,一點艱難。

他只是坐在這裏,像坐在自家堂屋裏一樣。

輕輕松松地,就被那座山吞進去,又吐出來。

他想起《詩經》裏的一句話: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那是說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可此刻,他卻覺得,這句話仿佛就是為此刻而寫的。

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山,如今被穿膛而過。

那些曾經深不可測的谷,如今被填平成路。

窗外的黑暗,忽然被光明刺破。

列車沖出了隧道。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望無際的關中平原。

藍天白雲,綠野平疇,一馬平川。

遠處的天際線處,隐隐約約能看見一座城池的輪廓。

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城池,手微微顫抖。

那是長安。

他這一生,魂牽夢萦的長安。

他從未見過的長安。

——

車廂裏,廣播響起:

“旅客們,前方到站——西安北站。”

“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諸葛亮緩緩站起身,走到車門口。

車門打開,他走下列車,踏上站臺。

腳下是堅實的地面,頭頂是明亮的燈光,四周是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站在那裏,望着這一切,久久不動。

良久,他轉過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個他出發的地方。

那個他走了一輩子的起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釋然,有苦澀,有欣慰,有悲傷。

他想問些什麽。

問那些來來往往的旅客:此路穿山而過,卻不損山體靈氣,是用了何法?

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問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

這鐵車日行千裏,所費幾何?

蜀中百姓可都坐得起?

問那些談笑風生的年輕人:

如今魏地與蜀地,可還有戰事?

百姓可需服徭役運糧?

可他什麽也沒問。

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那西南方向,望着那來時的路。

那路,他走了一輩子。

而如今,只用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想起魏延當年的“子午谷奇謀”。

那是一條險路,要從子午谷直插長安,只需十日。

當時他覺得太險,否決了。

他以為,那是九死一生的險招,弄不好就會全軍覆沒。

可如今,子午谷不過是個站點。

那些他視如天塹的關隘,那些他用盡心力計算的補給,那些他日日夜夜憂心的路途——

放在今天,不過是一杯茶的時間。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這一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的就是走到長安。

可如今,長安就在這裏,離成都只有三個時辰。

他當年若是……若是……

若是怎樣?

若是生在今日?

若是生在這個時代?

他搖了搖頭。

沒有若是。

他生在亂世,長在亂世,死在亂世。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選擇。

他不後悔。

他只是有些感慨——感慨這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感慨這後人走的路,比他當年走的,快了何止百倍。

他想起自己寫的《出師表》: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

“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他想起那一年,先帝臨終前,握着他的手,說: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跪在榻前,淚流滿面,說: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這三小時的高鐵之旅,像是後人給他的一封回信:

“丞相,您當年想走通的路,我們走通了。”

“您當年想帶百姓去的地方,現在朝發夕至。”

“您當年那份‘臨表涕零’的沉重,如今化作了車廂裏的歡聲笑語。”

那條他走了一輩子的路,如今只需要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既是速度的勝利,也是對“執着”二字最溫柔的撫慰。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他終究沒能走到長安。

而如今,後人走到了。

他望着那西南方向,深深地彎下腰,長長地作了一揖。

那揖,是給先帝的。

那揖,是給自己那些戰死的将士的。

那揖,是給那條他走了一輩子的路的。

良久,他直起身。

眼眶中的淚,終于奪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釋然,有欣慰,有感慨,有心酸。

他這一生,寫了無數的奏章。

做了無數的決策,算盡了無數的天時地利。

他把自己累垮了,累死了,只為走到這一步。

而如今,這一步,後人替他走到了。

他站在那裏,淚流滿面,卻沒有出聲。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着古裝、淚流滿面的老者。

他們行色匆匆,忙着趕路,忙着回家,忙着過自己的日子。

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是誰。

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曾經做過什麽。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此刻心中,翻湧着怎樣的驚濤駭浪。

——

諸葛亮走出車站,來到外面的廣場上。

陽光明媚,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擡起頭,望着遠處那巍峨的城牆。

那是長安的城牆。

不,是西安的城牆。

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它。

長安也好,西安也罷,那都是同一座城。

那座他一生都想進入的城。

他邁步,向那城牆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這條路的每一寸都刻在心裏。

這條路,他走了一輩子,可真正踏上它,卻是死後。

他想起莊子的話。

死與生,又有什麽區別?

是啊,有什麽區別呢?

他活着的時候,走不到這裏。死了,反而走到了。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釋然。

他走到城牆下,伸手撫摸着那古老的城磚。

那磚,粗糙而堅實,帶着歲月的溫度。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那觸感,感受着那風,感受着那陽光。

良久,他睜開眼,轉過身,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個他出發的地方。

那個他走了一輩子的起點。

他站在那裏,久久地望着,久久地不動。

陽光灑在他身上,灑在他蒼白的須發上,灑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

他就那樣站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畫,像一首無聲的詩。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

諸葛亮循聲望去,看見幾個孩童在廣場上追逐嬉戲。

他們穿着五顏六色的衣裳,跑得滿頭大汗,笑得那樣開心,那樣無憂無慮。

諸葛亮望着他們,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他想起了阿鬥。

那個他一手撫養大的孩子,那個他無數次上表勸谏的皇帝。

他不知道,後來的阿鬥怎麽樣了。

他不知道,後來的蜀漢怎麽樣了。

他不知道,後來的天下怎麽樣了。

可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些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長在無憂無慮中。

他們不用打仗,不用服徭役,不用餓肚子。

他們可以跑,可以笑,可以追逐嬉戲,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不就是他當年想要的麽?

這不就是先帝當年想要的麽?

這不就是他們這些人,用一生去追求的麽?

他望着那些孩子,眼眶又濕了。

可這一次,是欣慰的淚。

——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諸葛亮站在西安的古城牆上,望着那輪落日,望着那漫天紅霞,望着那西南方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沉入地平線,直到紅霞漸漸褪去,直到天邊亮起第一顆星。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那西南方向,再次深深作揖。

這一次,他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作揖,久久不起。

良久,他直起身,轉過身,向城牆下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遠處,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夜色中煥發出新的生機。

高樓大廈亮起了燈光,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各自的歸處。

那喧嚣聲,那歡笑聲,那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混成一片,像一曲人間最尋常、也最溫暖的交響樂。

諸葛亮走在人群中,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者,穿着古舊的長衫,步履蹒跚地走着。

他的身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最後漸漸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那三個時辰的路,他走完了。

那個他做了一輩子的夢,後人替他圓了。

他擡起頭,望着夜空中那閃爍的星辰。

有一顆星,特別亮,特別大,就在西北方向,正對着長安城。

他望着那顆星,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那顆星,他知道叫什麽。

那顆星,叫丞相星。

——

遠處,五丈原上,秋風依舊蕭瑟。

那中軍帳中,燭火早已熄滅。

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靜靜地躺在那裏。

面容安詳,嘴角竟似乎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帳外,姜維跪在地上,望着那星空。

他看見,那顆黯淡了許久的将星,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便恢複了原狀。

可就是那一下,卻讓姜維心中一顫。

他仿佛聽見,有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地說:

“伯約,吾去矣。”

姜維擡起頭,望着那星空,淚流滿面。

可那淚,不知為何,竟帶着一絲釋然。

——

遠處,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

那江水,曾見過隆中對策的草廬,曾見過赤壁大戰的火光。

曾見過白帝城托孤的淚眼,曾見過五丈原秋夜的孤星。

那江水,見過太多英雄的來去,見過太多故事的起落。

可這一次,它見的,是一個癡人,終于放下了他的癡。

那江水,依舊向東流去。

江水無言。

只有風,輕輕吹過。

吹過五丈原,吹過秦嶺,吹過成都,吹過長安。

吹過這三千年華夏大地,吹過這無數人的生與死,悲與歡。

風過處,隐隐約約,仿佛有人在輕輕吟誦: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那聲音,飄飄蕩蕩,散在風中。

散在夜色裏,散在這悠悠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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