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換了人間(現代篇)(1/2)
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換了人間(現代篇)
五丈原上,秋風蕭瑟。
那一夜,中軍帳中。
燭火搖曳,映着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諸葛亮躺在病榻之上,面色蒼白如紙。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身上蓋着一床薄衾,那雙手——
那雙曾經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手,此刻枯瘦如柴,無力地搭在衾上。
帳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姜維跪在榻前,淚流滿面。
身後,楊儀、費祎、董厥等一衆文武,跪了一地,哭聲壓抑而悲切。
諸葛亮微微睜開眼,望着帳頂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布幔,目光有些渙散。
“伯約……”
他輕聲喚道。
姜維膝行向前,泣不成聲:
“丞相……丞相有何吩咐?”
諸葛亮緩緩轉過頭,望着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喉頭乾澀,發不出聲。
姜維忙端起一旁的碗,用勺子舀了少許水,送到諸葛亮唇邊。
諸葛亮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這才緩緩道:
“伯約……吾有一書,上呈後主……”
“吾死後,一切葬儀,務從簡薄……”
他說着,喘了口氣,繼續道:
“吾所著兵法二十四篇……內有八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
“汝當熟讀……可繼吾志……”
姜維連連點頭,淚如雨下:
“丞相放心……維必當……必當竭盡全力……”
諸葛亮微微搖頭,聲音越來越弱:
“不可……不可強求……天下事……自有定數……”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帳外。
透過那掀開的帳簾,他看見夜空中有幾顆星。
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其中一顆,在西北方向。
光芒黯淡,搖搖欲墜。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将星。
“先帝……”
他喃喃道,“亮……不能……不能完成……托付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終于,那枯瘦的手,從衾上滑落。
燭火猛地一跳,随即恢複如常。
帳中,哭聲大作。
——
不知過了多久。
諸葛亮覺得自己在飄。
像一縷煙,被風吹着。
悠悠蕩蕩,不知飄向何方。
他看不見四周,只覺着有無數的光影從身邊掠過——
有巍峨的秦嶺,有滔滔的漢水。
有成都城外的錦官城,有先帝劉備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
他想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住。
也不知飄了多久。
忽然,他覺着身子一沉,落在了一處所在。
腳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平整而寬闊。
四周朦朦胧胧,像是起了霧,又像是天色未明。
遠處隐隐約約有燈光,有人影晃動,卻看不清真切。
諸葛亮站在原地,四下張望,心中茫然。
這是何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實的,能握拳,能伸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真切。
可他卻總覺着有什麽不對,像是少了什麽。
少了什麽呢?
他皺起眉,努力去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是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任憑他如何搜腸刮肚,那個名字就是想不起來。
他記得很多事——
記得有個人,記得有個承諾,記得有一條路要走。
可那個人的名字,那個承諾的內容,那條路的終點。
全都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水霧。
他只記得一件事:
要回去。
回哪裏去?
成都。
對,成都。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
這地方很奇怪。
沒有日月,天卻一直蒙蒙亮。
沒有風雨,空氣卻濕潤潤的。
路兩旁偶爾能看見幾間屋舍,青磚黛瓦,簡樸卻整潔。
屋前有時坐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卻都安安靜靜地坐着,不說話,也不動。
只是望着遠方,目光空洞而平靜。
諸葛亮走過去,向一個老者拱手道:
“敢問老丈,此處是何地?”
那老者緩緩轉過頭,望了他一眼,目光渾濁。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良久,老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又轉過頭去,繼續望着遠方。
諸葛亮怔了怔,又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正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裏拿着一本書,看得入神。
那老者穿着樸素,神态卻與旁人不同——
旁人都呆呆的,唯有他,目光清澈。
嘴角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諸葛亮走上前去,深施一禮:
“敢問老先生,此處是何地?”
“在下……在下迷了路,想回成都,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那老者擡起頭,望了他一眼。
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随即又隐去。
他合上書,緩緩道:
“你要回成都?”
諸葛亮點頭:
“是。在下……在下必須回去。”
老者問:
“你叫什麽名字?”
諸葛亮一愣,想了想,搖頭道:
“在下……不記得了。”
老者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深邃: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為何要回成都?”
諸葛亮沉默片刻,緩緩道:
“在下……在下要完成一個承諾。”
“一個很重要的承諾。”
老者問:“什麽承諾?”
諸葛亮又沉默了。
他皺起眉,努力去想。
可那個承諾的內容,就像握在手裏的水。
越想抓緊,越流得乾淨。
他搖了搖頭,有些茫然:
“在下……也不記得了。”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胡須道:
“你連承諾是什麽都不記得了,為何覺得它很重要?”
諸葛亮怔住了。
是啊,為何呢?
他低下頭,望着自己的手。
望着腳下的青石板,望着遠處朦朦胧胧的霧氣。
他想了很久,才擡起頭,目光堅定而坦然:
“……在下不知。”
“在下只知道……那個承諾,對在下而言,比命還重。”
老者望着他,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良久,老者輕輕嘆了口氣,道:
“諸葛孔明,你可真是個癡人。”
諸葛亮渾身一震,瞪大眼睛望着那老者:
“老先生……老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諱?”
老者笑而不答。
諸葛亮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又施一禮:
“在下失禮了,還未請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擺擺手,笑道:
“姓名什麽的,不值一提。”
“不過既然是諸葛丞相相問,老朽便說了罷——”
“老朽名叫莊周,世人喚我莊子。”
諸葛亮聞言,大吃一驚。
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望着那老者:
“莊……莊子?您就是那位著《南華經》、夢蝶而化的莊子?”
老者含笑點頭。
諸葛亮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湧起萬千驚濤駭浪。
莊子,那是戰國時人,離現在……離現在多少年了?
他算了算,戰國到如今,少說也有七八百年。
可眼前這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須發皆白,笑容可掬,就像尋常巷陌裏随處可見的老先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莊子望着他,笑道:
“孔明,你可是在想,老朽為何還活着?”
“又為何會在此處?”
諸葛亮點點頭。
莊子指了指四周,道:
“此處是幽冥之間,生與死的交界。”
“凡塵之人,死後神識飄蕩,大多會來此處。”
“有的飄着飄着,便散去了。”
“有的飄着飄着,便入了輪回。”
“只有少數癡人,像你這樣。”
“還惦記着塵世之事,不肯散去。”
諸葛亮怔怔地聽着,半晌,喃喃道:
“如此說來……在下……死了?”
莊子點點頭,笑容依舊溫和:
“死了。”
諸葛亮沉默了。
他低下頭,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自己的身子——
一切都那麽真切,真切得讓他幾乎忘記自己已是死人之身。
他想起那搖曳的燭火,想起榻前跪着的衆人,想起那顆黯淡的将星。
原來,那一刻,他真的死了。
他擡起頭,向莊子深施一禮:
“……多謝老先生指點。”
“在下……在下須得告辭了。”
莊子挑眉道:
“你要去何處?”
諸葛亮道:
“……在下要去找來時的路。”
“在下必須回成都。”
莊子嘆了口氣,目光中帶着幾分憐惜,幾分無奈:
“孔明啊孔明,你既然喝了孟婆湯,忘了前塵往事。”
“為何還放不下你中興漢室的偉業呢?”
諸葛亮聞言,渾身一震。
中興漢室……偉業……
這四個字,如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成都,先帝,白帝城托孤。
《出師表》,六出祁山,木牛流馬。
五丈原,七星燈,秋風五丈原。
他想起來了。
他全想起來了。
他叫諸葛亮,字孔明,號卧龍。
他是大漢丞相,受先帝托孤之重。
輔佐後主,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只為完成先帝遺願——興複漢室,還于舊都。
他未能完成。
他死在五丈原,死在北伐的路上,死在秋風蕭瑟的夜裏。
諸葛亮擡起頭,望着莊子,眼眶漸漸泛紅。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老先生……在下……在下想起來了。”
莊子點點頭,目光溫和:
“想起來便好。”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低聲道:
“死……确實不足懼。”
“只是……只是未能完成先帝托付,亮心中……悲痛難抑。”
他說着,兩行清淚,順着臉頰緩緩流下。
莊子望着他,目光中帶着幾分感慨,幾分欣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道:
“孔明,你是個癡人,卻也是個可敬的癡人。”
“既然如此,老朽便讓你看看。”
“你心心念念的漢室,究竟如何了。”
說罷,他擡手一揮。
諸葛亮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天地都在旋轉。
霧氣散盡,光影變幻。
腳下那青灰色的石板路,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飄了起來。
飄飄蕩蕩,穿過層層雲霧,穿過無盡虛空。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
諸葛亮睜開眼。
然後,他怔住了。
這是何處?
腳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議的地面,光滑如鏡,泛着灰白色的光。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穿得花花綠綠,行色匆匆。
有人提着奇怪的袋子,有人拿着一個薄薄的、會發光的方板,湊在耳邊說話。
那些方板裏,居然傳出人的聲音。
諸葛亮瞪大了眼睛,羽扇忘了搖。
嘴巴微微張開,完全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樣。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
然後,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什麽?
那是一座座高得離譜的建築,直插雲霄,少說也有上百丈高!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外壁光滑。
鑲嵌着無數塊亮晶晶的東西,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有的建築通體都是藍色的玻璃,有的則是金色的。
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和雲朵都映在上面。
諸葛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喃喃道:
“這……這是仙境麽?”
他環顧四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路上跑着一個個鐵盒子,四個輪子,跑得飛快。
比最快的戰馬還要快上十倍不止。
那些鐵盒子有紅的、白的、黑的、銀的,排成一條長龍。
呼嘯着來去,卻沒有一點馬糞味,也沒有一點蹄聲。
天上,有巨大的鐵鳥飛過,發出隆隆的轟鳴。
諸葛亮仰頭望着那鐵鳥,瞳孔猛地收縮。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陣仗——
火燒新野,舌戰群儒。
草船借箭,借東風,空城計。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麽大,那麽重,居然能在天上飛?
這是什麽機關術?
這是什麽神仙手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沒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個透明的人,站在這人流如織的地方,卻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良久,諸葛亮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這究竟是何處。
——
他走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他看見有人從那些鐵盒子裏出來,手裏提着一袋袋東西,走進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裏。
他看見有人拿着那發光的方板,對着它說話,那方板裏居然能出現人的臉。
他看見有孩童穿着漂亮的衣裳,背着奇怪的包袱。
蹦蹦跳跳地從他身邊跑過,嘴裏唱着聽不懂的歌謠。
一切都是那麽新奇,那麽不可思議。
可他最在意的,是那些鐵盒子跑過的路。
那路,平整得令人發指。
他是蜀漢丞相,一生都在為“蜀道難”而苦惱。
他六出祁山,每一次北伐,後勤補給都是最大的噩夢。
他發明的木牛流馬,在當時已經是頂尖的機關術。
但依然要靠人力畜力,在崇山峻嶺間緩慢蠕動。
每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
每一次出兵,他都要算盡糧草,算盡時日,算盡将士的體力。
而眼前這條路——
沒有坑窪,沒有泥濘,沒有陡坡,沒有險隘。
馬車走在上面,不,那些鐵盒子走在上面。
平穩得像走在平地上,速度快得像飛一樣。
如果北伐時有這樣的路……
諸葛亮搖了搖頭,不敢再想。
他走到一處路口,看見許多人聚集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麽。
他也停了下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不多時,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然後,諸葛亮看見了那條“龍”。
那是一條銀白色的長龍,有十幾節,趴在一條鐵軌上,從遠處呼嘯而來。
它的頭是流線型的,像一顆巨大的子彈。
風馳電掣般沖過來,帶着雷霆萬鈞之勢。
諸葛亮瞳孔猛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按在腰間——
那是他習慣性去摸劍的地方。
可腰間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自己已是神識之身。
那長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帶着一陣尖銳的風聲,從他面前呼嘯而過。
那一瞬間,諸葛亮看清了——
那長龍裏面,坐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透過那透明的窗戶,他能看見他們的臉!
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有年輕人。
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說笑,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神情悠然,就像坐在自家堂屋裏一樣自在。
諸葛亮怔怔地望着那長龍遠去,久久不語。
良久,他拉住身旁一個路人,拱手道:
“敢問這位小哥,方才那……那是什麽?”
那路人是個年輕人,穿着T恤衫牛仔褲,正在低頭看手機。
被諸葛亮拉住,他擡起頭。
見是個穿着古裝的老者,不禁愣了愣。
但他也沒太在意,只當是哪個spy愛好者,随口答道:
“高鐵啊,您老不知道?”
“高鐵?”
諸葛亮喃喃重複。
年輕人點點頭:
“……對啊,高鐵。”
“您老要去哪兒?”
諸葛亮想了想,道:
“在下……要去長安。”
年輕人笑道:
“長安?您老說的是西安吧?”
“那簡單,您去前面那個站。”
“買一張成都到西安北的高鐵票就行了。”
“三個小時就到了。”
諸葛亮渾身一震。
“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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