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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平行時空:晚安白帝城!(劉備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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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聞言,心中一動。

他上前幾步,攔住那貨郎,拱手道:

“敢問這位小哥,此處是何地?”

貨郎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這位老丈,您是外地來的罷?”

“此處是洛陽,天子腳下,您瞧這熱鬧勁兒!”

“洛陽?”

劉備愣住了。

洛陽,他如何不知?

那是大漢的東都,是董卓一把火燒成廢墟的地方,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根基之地。

後來曹丕篡漢,定都于此,這裏便成了大魏的國都。

“洛陽……此處是曹魏的地界?”

劉備喃喃道,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那貨郎聽見“曹魏”二字,臉上的笑容倏地斂去。

面色一變,沉聲道:

“這位老丈,您可莫要胡說!”

“什麽曹魏?那曹魏早被當今聖上給滅了!”

“如今四海一統,百姓安樂。”

“您這話若是讓旁人聽去,只怕要惹禍上身!”

劉備大吃一驚:

“滅了?”

貨郎見他一臉茫然,倒也不急着走了。

放下擔子,頗有些得意地說道:

“老丈,您這是從哪個山溝裏出來的?”

“當今聖上英明神武,掃平六合,一統天下,這事兒誰人不知?”

“曹魏?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劉備心中愈發驚駭,忙問道:

“敢問……如今是哪一年?”

貨郎撓了撓頭:

“哪一年?章武年啊。”

章武?

劉備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章武是他自己的年號,是他稱帝那年定的年號。

可他才做了幾年皇帝?

從章武元年到章武三年,不過三載,他便駕崩于白帝城。

“當今聖上……是誰?”

劉備的聲音有些發顫。

貨郎臉色又是一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老丈,您這話可問得僭越了。”

“聖上名諱,豈是我等草民敢直呼的?”

說罷,挑起擔子,匆匆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劉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劉備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

洛陽的街道很長,劉備走了許久,也看了許久。

他看到了太學的學子們穿着青衿,抱着書簡,三五成群地走過。

口中議論的是《春秋》《左傳》,是如何輔佐聖上治國安邦。

他看到了街邊施粥的棚子,一個穿着官服的人正親自給乞丐們盛粥。

态度和藹,全無半點架子。

他看到了城牆根下,幾個老兵在曬太陽。

他們身上還穿着繡有“漢”字的舊甲,臉上帶着驕傲的笑容。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走着走着,他來到一處熱鬧的街角。

那裏圍了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聲。

劉備湊上前去,從人縫中往裏瞧。

只見人群中央,擺着一張方桌。

桌上放着一塊醒木,一把折扇。

桌後坐着一個穿着長衫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

須發花白,卻精神矍铄,正繪聲繪色地講着什麽。

是個說書先生。

“……話說那一年,徐州城下。”

“曹軍三十萬,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此為說書人誇張,為彰顯劉備英明神武)

“曹孟德親率大軍,誓要踏平徐州,生擒我主玄德!”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陡然拔高。

劉備聽到“我主玄德”三字,渾身一震。

“卻說我主玄德,那時不過數千兵馬,據城而守。”

“衆人都說,此戰必敗,不如早降。”

“可我主玄德立于城頭,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曹軍,卻大笑三聲,說:”

“‘諸君莫憂!操軍雖衆,不過烏合之衆!”

“子玉已獻破敵之策,今夜必叫曹賊片甲不留!’”

說書先生說得眉飛色舞,手中的折扇時而作刀。

時而作劍,配合着繪聲繪色的講述。

“子玉是誰?”

人群中,有個稚嫩小孩問道。

說書先生瞪了他一眼:

“子玉你都不知道?”

“那便是李相爺啊!”

“那時節,李相爺初出茅廬,便獻上二追之計。”

曹孟德被打得狼狽而逃,險些被生擒!”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喝彩。

“後來呢?後來呢?”

有人急切地問道。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繼續道:

“後來?後來我主玄德乘勝追擊,先破袁術于淮南,再敗袁紹于河北。”

“那袁本初,四世三公,兵多将廣。”

“卻被我主玄德打得丢盔棄甲,吐血而亡!”

他說着,一拍醒木:

“再後來,我主玄德揮師中原,與曹孟德決戰于陳野。”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月!”

“最後,我主玄德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曹軍!”

“曹孟德退守成都,不久憂憤成疾,一命嗚呼!”

“曹丕繼位,僭位自立,稱王成都。”

“我主玄德聞訊,勃然大怒。”

”登基之後不久,便親率大軍,南伐西魏。”

“一路之上,百姓箪食壺漿,夾道相迎。”

“曹丕小兒,如何抵擋得住?”

“不出兩年,魏國滅,曹叡舉國而降。”

“自此,四海歸一,天下太平!”

說書先生說罷,又是一拍醒木,站起身來,朝四周抱拳:

“列位看官,這便是我朝開國皇帝——”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的故事!”

“列位若聽得入耳,還請賞幾個銅板,賞幾個銅板!”

人群中,銅板如雨點般飛向桌案。

劉備站在人群外,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

這是真的麽?

這是他的故事麽?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颠沛流離,寄人籬下,屢敗屢戰。

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荊州,年過六十才稱帝成都。

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一展抱負,可轉眼間。

二弟死了,三弟死了。

八萬大軍葬身火海,他自己也含恨而終。

他以為,他是個失敗者。

可在這個世界裏,他成功了。

他不僅報了兄弟之仇,不僅保住了荊州,不僅滅了曹魏。

還統一了天下,完成了漢室三興的偉業!

這是何等的榮耀!

何等的快意!

劉備站在那裏,任憑淚水流淌。

人群漸漸散去。

說書先生開始收拾桌上的銅板,一擡頭。

看見一個穿着樸素、須發花白的老者站在不遠處。

淚流滿面,正望着自己。

說書先生愣了愣,走過去,拱了拱手:

“這位老丈,您這是……怎麽了?”

劉備回過神來,連忙用袖子拭去淚水,勉強笑道:

“……無妨,無妨。”

“老丈講得實在太好了,小老兒聽得入神。”

“不禁……不禁感慨萬千。”

說書先生哈哈一笑,捋着胡須道:

“老丈此言差矣!您是我今日所有的聽衆裏,最入神的一個!”

“旁人都只顧着聽熱鬧,唯有您,是真的聽進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劉備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贊賞。

“老丈,您是個有心人啊。”

劉備拱手道:

“……多謝老丈誇獎。”

“老丈講的故事,讓小老兒……小老兒非常感動。”

他頓了頓,又問道,“只是小老兒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丈。”

說書先生道:“老丈請講。”

劉備道:

“當今陛下,是如何……如何完成這三興偉業的?”

“小老兒方才聽老丈講,陛下在徐州大破曹操。”

“後又滅袁術、破袁紹,最終一統天下。”

“可這中間,必定還有許多曲折。”

“不知……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說書先生聞言,眼睛一亮,捋須笑道:

“老丈問得好!這其中的關鍵,便在于一個人!”

劉備忙問:“何人?”

說書先生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崇敬:

“李相爺!”

“李相爺?”劉備一怔。

說書先生見他這反應,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難以置信:

“老丈,您連李相爺都不知道?”

“您……您這是從哪兒來的?”

劉備有些讪讪:

“小老兒……确實不知。”

說書先生長嘆一聲,連連搖頭,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拉着劉備在一旁的石階上坐下,正色道:

“老丈,您聽好了。”

“李相爺,名翊,字子玉。”

“乃是我朝開國第一功臣,官拜丞相,封郯侯。”

“陛下稱帝後,又進位護國公,食邑萬戶!”

“他老人家,可是震古爍今的奇人啊!”

劉備靜靜地聽着。

說書先生繼續道:

“當年,曹操二伐徐州,我主玄德兵微将寡,危在旦夕。”

“李相爺那時還只是個少年,全家死于曹軍鐵蹄之下,他自個兒也險些喪命。”

“是我主玄德在亂軍之中,親自将他救下!”

他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從那一刻起,李相爺便立下誓言:——”

“此生此世,願為陛下效死!”

“從此君臣二人,生死相随,共創大業!”

“後來呢?”劉備問。

“後來?”

說書先生哈哈一笑,“後來便是李相爺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他獻計破袁術,獻策滅袁紹。”

“設伏擒顏良,用間誅文醜。”

“官渡之戰,他設下十面埋伏。”

“火燒烏巢,一舉定鼎中原!”

“入荊之時,他率三千兵馬,牽制孫曹十萬大軍,保陛下從容取荊州。”

“北伐之時,他親冒矢石,身先士卒。”

“連克山西、河北、遼東!”

說書先生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手舞足蹈:

“李相爺用兵如神,料事如蔔。”

“天下人皆說,若無李相爺,便無季漢之興!”

“若無李相爺,便無今日之太平!”

劉備聽得怔住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戰火紛飛的徐州城外,一個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沖過去,将那少年抱起……

可他想不起來。

他不記得自己救過這樣一個少年。

但不知為何,聽着說書先生的講述,他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溫暖與親切。

仿佛那個“李相爺”,真的與他有着極深的淵源。

“小老兒……”

劉備緩緩開口,“小老兒想見一見這位李相爺。”

說書先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老丈,您可真是……”

“李相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平日日理萬機,豈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說見就能見的?”

“不瞞您說,我在洛陽說了三十年書,連李相爺的背影都沒見過一回!”

劉備默然。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來了!來了!”

“李相爺的車駕!”

“快去看啊!”

人群像是被什麽驅使着,從四面八方向着同一個方向湧去。

劉備被人流裹挾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他聽到周圍的人在喊:

“李相爺來洛陽巡視了!”

“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見了!”

劉備随着人流,來到一條寬闊的大街上。

街道兩旁,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所有人都踮着腳,伸着脖子,朝街的盡頭張望。

劉備被擠在人群後面,只能看到無數後腦勺。

遠處,一隊騎兵緩緩行來。

前面是開道的儀仗,旌旗招展,斧钺生輝。

接着是兩列身着鐵甲的衛士,騎着高頭大馬,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的人群。

再往後,是一輛四馬駕轅的華蓋車駕。

車廂飾以金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李相爺!李相爺在車裏!”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

劉備踮起腳尖,拼命想往裏看,卻什麽也看不見。

他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好幾次險些跌倒。

忽然,一匹戰馬不知受了什麽驚,猛地一聲長嘶。

前蹄高高揚起,朝人群這邊沖來!

人群大亂,驚呼聲四起,紛紛向兩旁躲避。

劉備躲閃不及,被那馬帶起的風刮倒在地。

那騎士好不容易勒住戰馬,見有人倒在馬前,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沒長眼睛麽?!連李相爺的車駕也敢阻攔!滾開!”

劉備掙紮着想站起來,卻覺得渾身無力,一時竟起不來。

那騎士見他還不動,愈發惱怒,揚起馬鞭便要抽下——

“住手!”

一道威嚴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

那騎士的鞭子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臉上滿是驚恐。

劉備擡起頭。

人群自動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他身披錦袍,腰系玉帶,頭戴進賢冠,年紀約莫五六十歲。

生的器宇軒昂,豐神潇灑。

一張國字臉,劍眉入鬓,目若朗星。

颌下三縷長須,随風輕輕飄動。

他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攝人的氣度。

讓人僅是望上一眼,便覺不怒自威。

那是只有常年執掌權柄、身處萬人之上的人,才能有的威嚴。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走到劉備面前。

卻彎下腰,伸出一只手,語氣溫和至極:

“這位老丈,可曾傷着?”

劉備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張臉,一時竟怔住了。

這張臉,他從沒見過。

但不知為何,卻覺得無比親切。

親切到讓他眼眶發酸,喉頭發緊,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只是眼中,不知何時已蓄滿了淚水。

那人見他這般模樣,微微一怔。

眉頭輕輕皺起,目光在劉備臉上停留了許久。

“老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我們……可曾見過?”

劉備如夢初醒,慌忙搖頭,聲音有些發顫:

“沒……沒有。”

“小老兒這輩子,如何有幸……能結識相爺?”

那人卻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劉備的眼睛,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良久,那人輕聲道:

“……奇怪。”

“老夫卻覺得,你我仿佛見過。”

“你……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老夫的故人。”

“可老夫一時,竟想不起你的名字。”

劉備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低聲道:

“相爺日理萬機,見過的人太多,想必是記差了。”

“小老兒不過是……不過是個尋常百姓。”

那人搖了搖頭,目光仍不離開劉備的臉:

“老夫這輩子,從不忘記重要的事,從不忘記重要的人。”

“但凡是我見過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可你……”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

“我明明覺得你如此眼熟,卻偏偏喊不出那個名字。”

他凝視着劉備,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麽。

劉備低着頭,不敢吭聲。

片刻後,那人忽然笑了。

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驅散了眉宇間的凝重:

“罷了,想不起便不想了。”

“老丈既然來了,可願随老夫去宮中走走?”

劉備擡起頭,滿臉驚訝:

“去……去宮中?”

那人點點頭,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老夫今日來洛陽巡視,正缺個向導。”

“老丈若不嫌棄,便由老夫親自為老丈引路。”

“看看這洛陽皇宮,可好?”

周圍的侍衛們聽到這話,無不面露驚異之色。

他們跟随相爺多年,從未見過相爺對哪個陌生人如此和顏悅色,更別說親自邀請去皇宮參觀了。

劉備愣了一愣,随即深深一揖:

“多謝相爺。”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轉身向前走去。

劉備跟在他身後,兩人并肩而行。

穿過人群,向着那巍峨的皇宮緩緩行去。

身後,是無數雙驚訝的眼睛,和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

洛陽皇宮,建在當年東漢故址之上,卻比當年更加宏偉壯麗。

那人親自為劉備引路,走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穿過一座又一座的殿宇。

他指着每一處,不厭其煩地為劉備講解。

“此處是太極殿,乃大朝會之所。”

“每年正旦,陛下在此接受百官朝賀,萬國來使,畢集階下。”

“此處是承明殿,乃陛下日常聽政之處。”

“老夫每日卯時入宮,與陛下商議國事,直至午後方出。”

“此處是淩雲臺,建于章武十年。”

“登臺遠眺,可望見洛陽城外百裏之景。”

“當年北伐歸來,陛下與老夫曾在此臺上。”

“對飲三杯,共賀天下歸一。”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

仿佛每一塊磚石,每一根梁柱,都承載着他與那位“陛下”共同的記憶。

劉備靜靜地聽着,不時點點頭,目光卻總是落在身旁這個人的側臉上。

這張臉,他真的從未見過。

可為什麽,每聽他說一句話,心中就多一分親切?

為什麽走在他身邊,竟有一種……

一種仿佛與二弟、三弟并肩而行的感覺?

不,不對。

比三弟更多了幾分沉穩,幾分從容。

三弟是火,熾烈灼人;

此人卻是水,深不可測,卻又溫潤如玉。

劉備暗自搖了搖頭,将這些念頭壓下。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劉備的目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老丈可是聽得乏了?”

劉備忙道:

“不不,相爺講得極好,小老兒受益匪淺。”

“只是……只是小老兒心中有一事不明。”

那人道:“老丈請講。”

劉備沉吟片刻,緩緩問道:

“相爺方才說,與陛下共商國是,同歷生死。”

“小老兒鬥膽想問,相爺與陛下……是如何相識的?”

那人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的一片宮牆,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良久,他輕聲道: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老夫還只是個少年人。”

“不想曹操大軍壓境,鐵蹄之下,滿城生靈塗炭。”

“老夫自己也被曹軍追殺,命在旦夕。”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着千鈞的重量。

“就在那時,一個人沖了過來。”

“他舉劍砍倒了追趕老夫的騎兵,将我救下。。”

“老夫問他: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他說:我姓劉,名備,字玄德。”

“你叫什麽?”

“老夫說:我叫李翊,字子玉。”

“他笑了,說:李翊,好名字。”

那人說到這裏,轉過頭來,望着劉備,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那一日,老夫便立下誓言:此生此世,願為陛下效死。”

“後來老夫才知,陛下救我之時,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

“他身邊的親兵都勸他:陛下,此人不過是個不相乾的少年,您何必為他冒險?”

“陛下卻說:天下人,都是不相乾的人麽?”

“天下人的命,便不是命麽?”

“老夫活了這許多年,見過無數人,讀過無數書,卻從未見過那樣的人。”

“他那雙眼睛裏,有仁,有義,有光。”

那人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将一生的感慨都吐了出來。

劉備靜靜地聽着,眼眶不知不覺又濕潤了。

他記得那一幕麽?

他不記得。

可為什麽,聽着這人的講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渾身浴血的自己,看到了那個倒在屍堆裏的少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人見他這般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丈,天色不早了。”

“今夜便在老夫府上歇下罷。”

“老夫還有些好酒,咱們邊喝邊聊。”

劉備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多謝……多謝相爺。”

——

是夜,相府。

酒宴擺在正堂,雖不奢華,卻也精致。

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兩副碗筷。

那人與劉備對坐而飲。

酒過三巡,話便多了起來。

那人講起這些年征戰四方的經歷,講起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講起那些九死一生的險境。

劉備聽得入神,時而驚嘆,時而感慨,時而拍案叫絕。

講到興起處,那人便讓人取來地圖。

鋪在桌上,指着山川城池,一一為劉備講解:

當年如何破袁術于壽春,如何敗袁紹于官渡。

如何擒臧霸于琅琊,如何降劉琮于荊州。

每一場戰役,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講到深夜,酒已喝了大半壺,兩人才漸漸安靜下來。

那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輕聲道:

“老夫這一生,能遇到陛下,是最大的幸事。”

“若無陛下,老夫不過是一具枯骨,早已埋在徐州城外的亂葬崗裏。”

劉備望着他,低聲道:

“……相爺過謙了。”

“相爺能輔佐陛下完成三興偉業,平定天下,靠的是相爺自己的本事。”

“陛下……陛下能有相爺,也是陛下的福氣。”

那人搖搖頭,笑道:

“……老丈此言差矣。”

“老夫有幾分本事,老夫自己清楚。”

“若無陛下信我、用我、容我,老夫縱有通天之能,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劉備望着他,喉頭哽咽,卻說不出話來。

門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裏的青石板上。

——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棂,灑在榻上。

那人醒來時,習慣性地喚了一聲:

“來人。”

侍從推門而入,躬身道:

“相爺有何吩咐?”

那人坐起身,問道:

“昨日那位老丈呢?”

侍從一愣:

“老丈?什麽老丈?”

那人眉頭微皺:“

便是昨日随老夫回府的那位老丈。昨夜與老夫對飲的那位。”

侍從茫然地搖了搖頭:

“相爺,昨夜并無外人留宿。”

“相爺昨日回府後,便獨自在正堂飲酒。”

“喝了許久,小的們也不敢打擾。”

李翊怔住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正堂。

堂中空無一人。

桌上的酒菜早已撤去,只剩下一張空空的桌案。

晨光透過窗棂,照在桌案上,照在地上。

卻照不出第二個人的影子。

李翊走到門外,站在廊下,望着初升的太陽。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身後,腳步聲響起。

是他的夫人麋氏走了過來,輕聲問道:

“相爺,您怎麽了?”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望着那輪紅日,輕聲道:

“昨日那位客人呢?”

麋氏疑惑道:

“昨日?昨日府中并無客人來訪呀。”

“相爺可是記差了?”

那人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釋然,有懷念,還有一絲淡淡的悲傷。

他喃喃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麋氏不解:

“相爺?”

那人轉過身,望着自己的妻子,輕聲道:

“……無事,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人。”

他擡起頭,又望向那輪太陽。

那太陽正從東方升起,金燦燦的,暖洋洋的。

灑滿整個庭院,灑滿整個洛陽城,灑滿這來之不易的太平人間。

他輕聲道:

“新的太陽,升起來了。”

——

遠處,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

那江水,曾見過桃園三結義的春光,曾見過荊州城下的血與火。

曾見過夷陵七百裏連營的沖天火光,曾見過白帝城永安宮中那盞幽幽的孤燈。

那江水,見過太多英雄的來去,見過太多故事的起落。

如今,它依舊向東流去。

江水無言。

只有風,輕輕吹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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