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劫奴(1/2)
黑砾山腹之下,没有日月。
只有火。
三千盏黑油灯挂在石壁上,灯芯烧出的不是寻常火焰,而是一缕缕带着血腥味的青光。青光照着山腹深处那座祭台,照着祭台下密密麻麻跪着的人,也照着他们脖颈、腕骨、脚踝上的铜环。
铜环上刻着字。
姓名,年岁,血脉,根骨。
以及最后一行——可承几劫。
陆烬低着头,跪在人群最前方。
他锁骨以下有一道旧烙痕,形如半扇焦黑的门。平日里,那道烙痕只是烫伤般蜷在皮肉下,丑陋、沉默、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迹。可今日,山腹里的雷气一重,它便开始隐隐发热。
铜环勒进他的腕骨。
陆烬没有动。
动一下,锁链就响。
响一下,身后执鞭的劫场护卫便会抽下来。
他见过被抽死的人。
黑砾劫场从不缺死人。这里缺的是还能喘气、还能被推上祭台、还能替贵人承下一劫的人。
“第七等劫奴,陆烬。”
祭台上,有人念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却在山腹里传得极远。三千劫奴同时抖了一下,仿佛那名字不是被念出来,而是被一把刀从人群中剜出来。
陆烬抬起眼。
祭台极高,白玉为阶,黑金为栏。上方站着许多人。
太玄圣地的长老,黑砾劫场的执事,各方来观礼的修士,还有那些衣袍干净、眼神平静的年轻弟子。他们站在光里,衣上没有尘,鞋底没有泥,仿佛与祭台下这三千个被锁住的人并不活在同一个世上。
祭台最高处,置着一张白玉座。
座上坐着一个青年。
白衣,玉冠,眉目温润,袖口绣着细密的金色雷纹。他坐在那里,像一截落进尘世的雪,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太玄圣子,云无相。
今日,是他突破金身境的日子。
金身境,玄曜九境第四境。
肉身如器,不惧凡兵,一入金身,便可称一方天骄。若是换在外界,一个修士突破金身,至少要闭关数月,焚香斋戒,择吉日,布护法阵,备丹药符器,再独身入雷云之下,硬承骨雷劫。
渡得过,骨化金玉。
渡不过,骨碎魂灭。
可云无相不必亲自承劫。
他是圣子。
圣子不该有灾。
至少太玄圣地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今日,黑砾劫场买来了三千劫奴,替他分承骨雷劫。每一个劫奴身上都刻了转劫符,每一条锁链都连着祭台上的金身阵。等雷劫落下,劫会被拆分、引流、转嫁,一缕缕落在他们这些人的骨头上。
圣子坐在上方,洁白无尘。
他们跪在下方,替他疼,替他死,替他把天道的清算一点点咽进血肉里。
有人在陆烬身后低声啜泣。
不是一个人。
三千人里,有老人,有少年,有女人,有被饿得只剩骨头的小孩。许多人甚至不知道金身境是什么,也不知道骨雷劫到底会怎样落下。他们只知道,铜环刻了名字,劫场点了数,今日被推上去的人,多半下不来。
“哭什么?”
一道鞭影落下。
啪的一声,血溅在陆烬脚边。
护卫冷冷道:“能替圣子承劫,是你们祖坟冒青烟。若不是太玄圣地仁慈,你们这些贱命,连被天雷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哭声立刻压低。
陆烬垂着眼,看见血流进石缝里。
黑砾劫场的石缝永远是黑的。因为这里的血太多,早已洗不净。
“陆烬,上承劫石。”
执事又念了一遍。
铜环震动。
锁链自动收紧,牵着陆烬往前。两名护卫走下台阶,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把他从人群里拖出来。
他没有反抗。
反抗的人死得更快。
陆烬被拖上祭台时,余光扫过右侧的铁笼。
铁笼里关着下一批承劫人。
那一瞬,他脚步顿住。
铁笼最角落,一个瘦小的少女抬起脸。她大约十二三岁,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颊边,手腕上也扣着铜环。她本来蜷在阴影里,可听见陆烬的名字后,立刻抓住铁栏站了起来。
“哥!”
声音很小,却像一根针扎进陆烬心口。
陆青禾。
他妹妹。
陆烬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被抓进黑砾劫场三年,青禾一直被寄在外山贫民棚。每月他替劫场试符、养伤、承一些小劫,换来的那点灵米,一半送到她那里。他以为她至少还在外面。
至少没进来。
可现在,她的手腕上也有铜环。
铜环上刻着两个字。
待验。
陆烬盯着那两个字,胸口那道黑门烙痕忽然烫了一下。
“走。”
护卫推了他一把。
陆烬没有动。
护卫皱眉,刚要拔鞭,陆烬忽然抬头,看向祭台旁负责点册的黑袍执事。
“她怎么在名单里?”
那执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个劫奴还敢问话。
四周不少目光落下来。
有嘲弄,有不耐,有厌恶。
执事翻了翻手中玉册,淡淡道:“陆青禾,十二岁,无父母籍,陆烬之妹。血脉未定,劫容未验,编入下一批承劫。”
“她不是劫奴。”
陆烬说。
黑袍执事笑了。
那笑很轻,像听见一只牲口说自己不该被宰。
“进了黑砾劫场,便是劫奴。”
陆烬看着他:“我每月替她交过赎粮。”
“那是养粮,不是赎粮。”
执事慢条斯理合上玉册,“劫场替你养着她,已经是恩。如今圣子突破,需要劫容,她能用,是她的造化。”
陆烬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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