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霜去留(2/2)
“岳将军已在安排,最快明日晚间,或许可以动身。”萧离补充道,“他会以谢姑娘病情加重,需回北疆静养为由,向宫中递折子。同时,他会调派一支精锐亲卫,乔装护送。大理寺这边……我也会尽量安排人手,暗中留意青龙会的动向,为你们争取时间。”
岳清霜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父亲……不,岳将军的安排,听起来周详。可她还能相信他吗?相信这个欺骗了她十七年、间接导致姐姐悲剧的男人?可是,不信他,她又能信谁?信这个看似帮忙、却立场不明的大理寺少卿萧离?还是信那个懦弱自私、靠药物控制亲生女儿的谢凌峰?
不,她谁也不能全信。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怀中这个脆弱的姐姐。
“有劳萧大人费心。”岳清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萧大人此番援手,是出于职责所在,还是……另有缘由?”
她问得直接。经历了父亲长达十七年的欺骗,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本能地抱持着警惕。萧离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帮助,也显得有些过于主动。她需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门外的萧离,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岳姑娘果然敏锐。不错,萧某确有私心。”
他坦率得令人意外:“青龙会行事诡秘,危害社稷,是我大理寺缉查要犯。谢府之事,牵扯到十八年前的旧案,更可能牵连宫闱秘辛。岳姑娘与谢姑娘,是此案的关键人物,也是青龙会可能的目标。于公,保护你们,顺藤摸瓜,是萧某职责所在。于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岳清霜此刻无心也无力去分辨的情绪:“于私,岳姑娘性情刚烈,至情至性,令萧某……心生钦佩。谢姑娘身世凄苦,遭遇令人扼腕。萧某既已知晓,便无法坐视不理。此乃肺腑之言,信与不信,全在岳姑娘。”
一番话,坦荡直接,既表明了公心,也未全然遮掩私意。岳清霜沉默着。她看不透萧离,这个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未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甚至提供了不少帮助。在目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的存在,或许是一份可以利用的助力,或者说,是一根需要小心握持、却也可能伤到自己的荆棘。
“萧大人坦荡,”岳清霜最终只是淡淡道,“清霜记下了。姐姐需要静养,萧大人若无事,还请自便。”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她现在心乱如麻,需要时间理清思绪,更需要单独和姐姐待在一起。
门外的萧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岳姑娘也请保重。萧某就在附近,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撷芳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岳清霜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低头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那苍白的脸色,微弱的气息,都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离开,是必然的。京城是虎狼之地,谢府是华丽囚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回北疆,虽然有父亲的庇护(尽管那庇护如今已变得冰冷而充满隔阂),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和资源,但那里,同样充满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和物是人非的伤痛。更重要的是,一旦回到北疆,她便真的要与过去那个“岳清霜”彻底告别,以“谢清霜”的身份,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痛,在父亲的羽翼(或者说监视)下,开始未知的生活。
另一种选择呢?带着姐姐,独自离开,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姐姐的身体经不起颠沛流离,她们没有足够的钱财和人手,更缺乏应对青龙会追查和官府盘查的能力。这条路,看似自由,实则死路一条。
那么,只剩下跟父亲(不,岳将军)回北疆这一条路。纵然心中有万千不甘、痛苦和隔阂,但为了姐姐,她必须走这条路。至少,北疆有相对安全的保障,有救治姐姐的可能。
只是,从此以后,她与岳独行之间,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被利用,只剩下名为“恩断义绝”的、无法跨越的鸿沟了吗?那十七年的父女之情,那点点滴滴的温暖记忆,难道真的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她亲手斩断、彻底埋葬吗?
心,再次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不是方才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仿佛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姐姐冰凉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血脉相连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和力量。
“姐姐,”她低低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我们明天,或许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繁华,但至少,不会有那些苦药,不会有那些把你关起来的人。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去看大漠的落日,去看北疆的雪……就像……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北疆的风光,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觉得遥不可及的场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沉寂。只有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依赖和支撑。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更深的黑暗,或许已经过去。岳清霜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雕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麻木,渐渐变得沉静,沉静之下,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渺茫希冀。
去留已定,前路未卜。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姐姐,活下去。这是她对姐姐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对这个残酷命运,最后的、不屈的抗争。
长夜漫漫,撷芳馆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两张相似却命运迥异的脸庞,也映照着那个在绝望中被迫一夜长大的少女,那单薄却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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