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霜去留(1/2)
撷芳馆内,死寂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昏黄的灯光,在精致却冰冷的器具上投下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影子,映照着床上昏睡女子苍白的脸,和床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凝固般的身影。
岳清霜维持着靠坐床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眼睛又干又涩,胀痛得厉害,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那场激烈的、几乎将她撕裂的风暴,似乎随着那句冰冷决绝的“恩断义绝”和父亲踉跄离去的脚步声,渐渐平息下来,只留下一片被彻底焚毁后的、荒芜冰冷的废墟。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伤,也没有痛,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姐姐谢婉清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和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衬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停止。
岳清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姐姐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空洞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这是她的姐姐,她的血脉至亲,在这世上,唯一与她命运相连、同病相怜的人。她们本该一起长大,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可命运的捉弄,让她们天各一方,一个在谎言中无忧成长,一个在药物和囚禁中枯萎凋零。
如今,她们终于相认,却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在这样一个充满药味和悲伤的囚笼里。而她,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与养父十七年的羁绊,斩断了自己唯一的退路和依靠。前路茫茫,荆棘密布,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必须,也必须保护好身边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姐姐。
“姐姐,”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别怕。以后,霜儿保护你。霜儿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我们……会好的。”
像是在对姐姐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给自己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和信念。
门外,传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不是岳独行那种沉重踉跄的脚步,而是另一种,更轻盈,更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岳清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的感官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场耗尽所有心力的风暴余波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迟钝和漠然。
“岳姑娘,”一个刻意压低了的、清越而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萧离,“你……还好吗?”
萧离。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划过,带来一丝极轻微的波动。是他,那个大理寺少卿,那个第一个戳破她身世迷雾、带她看到生母画像、又引她一步步接近真相的人。也是他,在书房外听到了她与父亲的最后对峙,听到了那番恩断义绝的决裂之言。
岳清霜依旧没有回应。此刻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守着姐姐,守着这片死寂,慢慢舔舐内心那看不见的、却血流不止的伤口。
门外的萧离沉默了片刻,似乎能理解屋内之人此刻的心情。他没有强行推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隔着门板,用那种平缓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继续低声说道:“谢姑娘的情况,方才太医已经来看过,施了针,暂时稳住了。太医说,她身体长期被药物侵蚀,根基损毁严重,需得慢慢调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那虎狼之药,药性已成,骤然全停,恐有性命之忧。需得循序渐进,辅以针灸汤药,慢慢戒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岳将军……方才已命人去准备车马,也遣了亲信回北疆调集可靠人手和药材。看他的意思,是想尽快护送你们离开京城,返回北疆。那里毕竟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守卫森严,名医药材也更容易寻得,对谢姑娘的病情,确实更为有利。”
岳清霜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北疆。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有广袤的草原,有凛冽的风雪,有她熟悉的军营和府邸,也有……与父亲共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的回忆。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冰冷、陌生、甚至是屈辱的方式回去。为了姐姐,她必须回去。可那里,还是她的“家”吗?
萧离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过,岳姑娘,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青龙会的耳目,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灵通。今日撷芳馆的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谢府之内,未必干净。你们若想离开,必须速战速决,且要万分小心。谢大人那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冰冷,“恐怕是靠不住的。岳将军虽有安排,但此地毕竟是京城,是谢府,是青龙会势力渗透之地,变数太多。”
青龙会。这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她们姐妹头上的名字,让岳清霜麻木的心,微微一紧。是了,还有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们知道了多少?会对她们姐妹做什么?那个所谓的“并蒂梅印”预言,到底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祸?
“还有,”萧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严肃的警示意味,“圣上那边,虽然暂时未有明确旨意,但谢姑娘‘病重’多年,突然要离京,还是随北疆守将岳将军离京,此事可大可小。岳将军虽是国之重臣,但君心难测,尤其是涉及……旧事。离京之事,需有万全之策,最好能有一个合理的、不引人疑窦的由头。”
萧离的话,条分缕析,冷静而客观,将她们姐妹此刻面临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姐姐的病,父亲的安排,青龙会的威胁,皇帝的猜忌……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她们身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岳清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一天之前,她还是北疆那个无忧无虑、只知纵马驰骋的岳清霜。一夜之间,天地翻覆,身世揭秘,姐妹相认,父女决裂,前路危机四伏……这巨大的变故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稚嫩的肩膀压垮。
可是,她能倒下吗?不能。她倒下了,姐姐怎么办?这个刚刚找到的、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姐姐,谁来保护?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力量,从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中,缓缓滋生出来。那是绝望之中破土而出的坚韧,是痛苦之中淬炼出的决绝。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灵动明媚、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空洞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倒。至少,在安顿好姐姐之前,在摆脱这些危机之前,她绝不能倒。
“萧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没了之前的崩溃和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凝滞的平静,“多谢告知。我姐姐……太医可说,何时能移动?”
门外的萧离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岳清霜能如此快地从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用如此冷静的语气同他说话。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太医说,谢姑娘身体极度虚弱,心神耗损过甚,此刻仍在昏睡,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最好能让她自然醒来,再辅以汤药,观察一两日,若无异常,方可考虑移动。但……”他话锋一转,“此地不宜久留。迟则生变。若岳姑娘决意尽快离开,也需做好万全准备,路上必须有可靠的医者随行,备足药材,且行程需缓,不能颠簸。”
“一两日……”岳清霜低声重复,像是在权衡利弊。她知道萧离说的是实话,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可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青龙会,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心思莫测的皇帝,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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