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清霜随行(1/2)
雨,在傍晚时分终于渐渐收住了势,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姑苏城的黛瓦白墙之上,仿佛随时会再倾倒下一盆水来。空气湿冷,带着深秋特有的、能钻进骨缝里的寒意。
织造局那对沉重的包铜朱漆大门在谢凌峰的轿子离开后不久,再次缓缓打开。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低调简朴的小轿,而是一支小小的车队。
当先两骑开路,是岳独行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人马皆覆轻甲,腰佩制式横刀,背负劲弩,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控着马缰。他们身上那股子北地边军特有的、混杂着风沙与血腥的剽悍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软格格不入,引得远处偶尔经过、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
两骑之后,是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加固过的青幔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马蹄包裹着厚实的皮革,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嘚嘚”声,碾碎了雨后街巷的寂静。赶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中年汉子,手指关节粗大,显是手上功夫不弱。
马车之后,又是两骑玄甲卫压阵。一行七人一车,在这座被兵锋笼罩的城池里,沉默地行进,向着谢府的方向。
马车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陈设也极简单。一张固定在车壁的小几,两个包着皮革的坐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散发出微弱的暖意,驱散着车厢内弥漫的湿寒。炉火上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是这寂静行程中唯一的声响。
岳独行坐在主位,背脊挺直,闭目养神。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只是在马车内脱去了那件标志性的暗紫貂裘,叠放在身侧。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眉宇间那缕仿佛刀刻般的纹路,显示出他并未真正放松,而是在思考着什么。与谢凌峰的那番交锋,看似他大获全胜,兵不血刃便让江南世家之首低头服软,献上厚礼,还拿到了监管核查之权。但谢凌峰那过于顺服、过于卑微的姿态,总让他心中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那不是猛虎低头,更像是毒蛇盘起了身子,在等待时机,露出致命的毒牙。
不过,他并不十分在意。在绝对的实力和名分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疥癣之疾。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将这江南的泥潭,一寸寸厘清,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沈夜,青龙会,江南世家,还有朝中那些不安分的手……他都要一一料理干净。
思绪从冰冷的算计中稍稍抽离,岳独行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坐着的少女身上。
岳清霜。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骨血,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一块。
岳清霜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湿漉漉的街景。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镶白狐毛边的斗篷,头发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梳成繁复发髻,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发髻,余下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肩侧。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翘,肤色是那种久居北地带点苍白的莹润,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星、此刻却有些空茫的眸子。
从接到父亲要她随行的命令,到沉默地收拾行装,再到登上这辆驶向未知的马车,她始终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抗拒。只是安静地,近乎顺从地,执行着父亲的每一个指令,如同过去十几年在北疆帅府中一样。
但岳独行知道,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这丫头,自小就聪慧敏感,性子又执拗,只是不善于,或者说不愿意表达。她的顺从,有时候恰恰是她最倔强的反抗。就像此刻,她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美丽的躯壳,在这冰冷的车厢里,随着马车微微颠簸。
“霜儿。”岳独行开口,声音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低沉,但在叫女儿名字时,似乎刻意放柔了一丝,虽然听起来依旧生硬。
岳清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父亲。”她轻声应道,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微凉。
“此行南下,不比北疆,江南地界,鱼龙混杂,形势诡谲。”岳独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叮嘱,而非命令,“谢家虽已服软,但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不可不防。你随为父入驻谢府,名为客居,实为……耳目。要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尤其要注意谢家内眷,特别是谢凌峰的妻女,以及他那个儿子,谢云舟。若有异常,随时告知为父。”
他将女儿带在身边,名为保护,实则确有一部分“耳目”的考量。谢府内宅,是外臣难以轻易窥探之地,岳清霜以女眷身份入驻,是天然的屏障,也是绝佳的观察哨。而且,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远比留在危机四伏、各方势力交织的织造局行辕,要让他稍微放心一些。尽管,他知道这未必是女儿所愿。
岳清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如此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岳独行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他宁可她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衣袖追问为什么,或者干脆地表示不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完美执行命令的士兵,没有情绪,没有疑问。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被湿冷空气模糊了的市井嘈杂。
良久,岳清霜忽然轻声问道:“父亲,那个钦犯沈夜……是个什么样的人?”
岳独行目光一凝,看向女儿。岳清霜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微微蜷缩在斗篷下的手指,却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关注。
“朝廷钦犯,沈家余孽,身负谋逆大罪,亡命之徒而已。”岳独行声音转冷,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此子武功不弱,心性狡诈,你若遇之,务必远离,立刻通知为父或护卫,万不可擅自接近。”
“沈家……是十七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个沈家吗?”岳清霜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脸上惯常的冷硬,看到其后的真相。
岳独行的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眉,显出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陈年旧案,提它作甚。沈夜是沈夜,沈家是沈家。朝廷法度,不是你这女儿家该过问的。你只需记住,此人极度危险,务必远离。”
“哦。”岳清霜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去,不再说话。只是那声“哦”里,似乎带着一丝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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