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书房密谈(1/2)
烛影摇曳,沉香袅袅。书房“听松阁”内,谢凌峰已从窗前回到书案后,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威仪,仿佛片刻前的思虑与权衡,都只是烛光下转瞬即逝的错觉。
轻微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不疾不徐,轻盈而稳定,停在了书房门外。随即,是侍女轻柔的通报声:“家主,表小姐到了。”
“进来。”谢凌峰声音平稳。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淡紫色的纤细身影,出现在门外。谢清霜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紫比甲,乌发依旧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与萧离酷似的面容,越发清冷出尘,只是眉眼间比之萧离,少了几分逼人的明艳与锐气,多了几分江南水乡浸润出的、近乎剔透的柔婉与疏离。只是此刻,这疏离之下,似乎藏着几许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步入书房,对谢凌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清霜见过舅舅。不知舅舅深夜唤清霜前来,有何吩咐?”
嗓音也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凌凌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谢凌峰抬手虚扶,指了指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坐吧,不必多礼。确实得了一卷难得的琴谱,想着你于琴道颇有心得,便叫你过来看看。”他语气温和,如同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
谢清霜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凌峰手边那卷看起来古旧的琴谱上,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待下文。她知道,舅舅深夜召见,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品鉴琴谱。
果然,谢凌峰并未立刻将琴谱递给她,而是端起手边新沏的茶,轻轻啜饮一口,缓缓问道:“听说,前两日你和云容那丫头出门,回来时在巷子里,似乎遇到了什么人?”
谢清霜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日巷中阴影里一闪而过的身影,那双在黑暗中骤然对上、锐利如孤狼又沉郁如寒潭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当时便觉得有些异样,那眼神……不像是寻常流民或宵小。但她并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与她同行的谢云容。舅舅是如何得知的?是随行的仆从中有人禀报,还是……舅舅一直派人暗中注意着她的行踪?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是。与云容姐姐自王夫人诗会归来,途经杏花巷时,似乎看到巷角有人影一闪而过,当时天色已暗,未曾看清。舅舅可是听闻了什么?”
她避重就轻,将“似乎认出”说成“人影一闪”,将“对视”模糊为“未曾看清”。
谢凌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哦?只是人影一闪吗?”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清霜,你自幼聪慧,观察入微。可曾觉得,那人影……有何特别之处?”
谢清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舅舅果然知道了什么。她抬起眼,迎上谢凌峰的目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当的困惑和回忆:“特别之处……那人似乎身形颇为颀长,行动很快,一闪即没。衣着……像是深色粗布,看不太真切。至于容貌,就更看不清了。舅舅为何问起这个?可是最近城中……不太平?”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巧妙地表达了关切。
谢凌峰看着她,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良久,谢凌峰才缓缓开口,语气却转向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清霜,你来谢家,也有七年了吧?”
谢清霜微微一怔,不明白舅舅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恭顺答道:“是,自母亲……过世后,蒙舅舅不弃,接入府中,至今已七年又三个月。”
“七年……”谢凌峰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接你入府时,你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你母亲……去得早,未能看你长大,是为父……是为舅心中一大憾事。”
听到“母亲”二字,谢清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了些。“劳舅舅挂心。清霜在谢家,得舅舅、舅母悉心照料,诸位兄长姐妹友爱,已是天幸,不敢再有他求。”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标准的名门闺秀该有的言辞。
谢凌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与记忆中另一张脸酷似的轮廓,让他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他沉默片刻,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清霜,你可知,你母亲她……并非病故?”
谢清霜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了然的痛苦。她当然知道!从她记事起,就隐隐知道,母亲的身份不简单,母亲的“病故”更是疑点重重。但谢家上下,包括舅舅,对此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只说是“急症去世”。她也曾悄悄打听,却一无所获。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将这份疑惑和隐痛深埋心底,从不提起。
此刻,舅舅为何突然主动提起?还是在这样一个深夜,以这样的方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骤然涌起波澜、却依旧竭力保持平静的眼睛,望着谢凌峰,等待着他的下文。她知道,舅舅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夜召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谢凌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书案抽屉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雕花的小匣,轻轻推到谢清霜面前。
“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谢清霜看着那古朴的小匣,指尖微凉。她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但还是稳住了,轻轻打开了匣子上的黄铜小扣。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色泽温润、雕工古朴的羊脂白玉佩,形制与谢凌峰腰间那块家主玉佩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被巧手的工匠用金丝细细镶嵌修补过,宛如一道独特的纹饰。另一样,则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褪色发黄的素白丝帕,帕子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沈”字。
看到那块玉佩和那个“沈”字,谢清霜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茫然、恐惧和某种近乎宿命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沈!这个姓氏,在谢家,在江南,似乎都带着某种禁忌的色彩。她不是一无所知的深闺少女,她听过一些关于姑苏沈家的模糊传闻,知道那曾是能与谢家比肩的江南巨族,却在十七年前一夜覆灭,满门被屠,原因成谜。她也隐约知道,谢家与沈家,似乎曾有姻亲之谊。
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与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这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谢凌峰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沧桑,“而这方丝帕……是你母亲,亲手所绣。”
“母亲……沈……”谢清霜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仿佛早已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猜测,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亮了她的脑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不错。”谢凌峰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话语却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你的母亲,并非姓谢。她姓沈,闺名清漪。乃是十七年前,姑苏沈家嫡出的大小姐,亦是……先帝的沈贵妃,当朝废太子沈夜……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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