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岳独行至(1/2)
时间,在焦虑、等待与无声的煎熬中,又滑过了两日。
谢云舟自那夜从忘忧亭外死里逃生,带着父亲(谢凌峰)塞给他的玉佩和名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终于摸到了与老何约定的、位于废弃土地庙的接应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草屑,脸色苍白如鬼,胸口旧伤在亡命奔逃和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隐隐作痛,几乎站立不稳。当看到老何那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从庙宇阴影中走出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老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冰凉,气息紊乱,再看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悸与痛苦,立刻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将谢云舟扶进庙内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草的被褥上,又递上水囊和干粮,然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持刀守在破败的庙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
谢云舟灌下几口冰冷的清水,又强迫自己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中的翻搅。他没有休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裹、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裹,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对老何讲述了忘忧亭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突然现身,那番充满忏悔、托付与诀别意味的话语,玄狼卫的突然出现,以及父亲将他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最后背影。
“岳伯父……他回来了吗?”讲述完,谢云舟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是最后的希冀和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更不知道手中这两样东西,该如何处置,会带来怎样的祸患。他只能寄望于岳伯父,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长辈。
“东家尚未归来,但算算时间,最迟明日晚间,应该能到。”老何沉声道,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玄狼卫既然出现,附近很可能还有他们的眼线。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听竹轩。谢公子,你可能坚持?”
谢云舟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能行。”
老何不再多言,立刻动手,将谢云舟稍微易容,又处理掉庙内逗留的痕迹,然后带着他,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时刻,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难行的山间小道,悄然踏上了返回听竹轩的路。
这一路,谢云舟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尚可忍受,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担忧、恐惧,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却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父亲最后的身影,那冰冷的镣铐,玄狼卫森寒的刀光,以及怀中那两样烫手山芋般的物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让他几次恍惚,几乎踩空。
老何沉默地搀扶着他,偶尔低声提醒脚下,或是递上清水。这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最后一点支撑。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竹林时,已是次日午后。谢云舟几乎虚脱,全靠老何半扶半拖,才勉强走到院门。
院内,清霜正抱着灰团,坐在竹廊下,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期盼。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形容憔悴、满身狼狈的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下灰团,飞奔过来:“谢哥哥!你……你怎么了?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看到清霜,谢云舟心中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清霜乖,谢哥哥没事。岳伯父……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虽然还是担心,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怕他也突然消失。
谢云舟将玉佩和名册交给老何,让他立刻收好,严加保管,没有岳独行的命令,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然后,他回到自己暂住的竹楼,几乎是一沾床,便昏睡过去。身心俱疲,加上旧伤和风寒的侵袭,让他发起了高烧,陷入了时而昏睡、时而惊悸的梦魇之中。
梦里,是父亲绝望的眼神,是离儿冰冷决绝的背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无数面目模糊的冤魂在哭嚎……冷汗,一次次浸透衣衫。
清霜守在他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无措。老何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听竹轩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担忧和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终于,在谢云舟返回听竹轩的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道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听竹轩的竹林小径尽头。
正是岳独行。
他比离开时更加清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蕴藏着无数惊涛骇浪。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袍,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痕迹,显然是一路疾行,未曾停歇。
他走进小院,目光先是在院内快速扫视一圈,看到老何安然无恙,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听到动静、从竹楼内飞奔而出的清霜身上。
“爹爹!”清霜如同乳燕投林,猛地扑进岳独行怀里,放声大哭,多日来的委屈、害怕、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爹爹你可回来了!谢哥哥他……他生病了,好吓人!姐姐……姐姐也不要我们了!呜呜……”
岳独行心中一痛,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温柔:“清霜乖,不哭了,爹爹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抬头看向闻声从竹楼内走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一丝清明的谢云舟,以及默默站在一旁的老何。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岳独行立刻意识到,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听竹轩这边,必定也发生了大事。
“老何,先带清霜去休息,弄点吃的。”岳独行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何会意,上前轻轻哄着还在抽泣的清霜,将她带离了小院。
院中,只剩下岳独行和谢云舟。暮色四合,竹影幢幢,气氛凝重。
“岳伯父……”谢云舟上前一步,想要行礼,却被岳独行抬手阻止。
“进去说。”岳独行率先走向书房,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进入书房,关上门。岳独行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谢云舟,目光深邃:“我离开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可是找你了?”
谢云舟心中一凛,知道岳伯父必然已从某些渠道得知了部分消息。他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那个已被他贴身藏好的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岳独行,然后,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将忘忧亭之行的前前后后,包括父亲那番充满忏悔与托付的话语,玄狼卫的出现,父亲的被捕,以及他自己侥幸逃脱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岳独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当听到谢凌峰主动交出玉佩和名册,并让他“与谢家再无瓜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当听到玄狼卫出现,谢凌峰被捕时,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谢云舟讲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交织。
岳独行缓缓拿起那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当那方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本厚厚的名册副本,在昏暗中展露出来时,他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归于深沉的平静。他拿起玉佩,仔细摩挲感受了片刻,又翻开名册,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关于这玉佩,关于这名册,关于……离儿,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岳独行沉声问道。
谢云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父亲只说,这玉佩是‘地’字钥,与离儿手中的‘人’字钥有关联。名册……至关重要,关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他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您,交给离儿,或许能成为……保护她,甚至复仇的助力。他还说……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能保全谢家,保全我……也求您……高抬贵手。”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
岳独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快速消化、分析谢云舟带来的信息,也在结合他自己从金陵、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情报,勾勒着完整的图景。
谢凌峰主动交出筹码,意图明显——以自身为饵,吸引赵玦(三殿下)的火力,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谢家和他(谢云舟)谋一条可能的生路。这确实是谢凌峰那种在绝境中权衡利弊、精于算计的风格能做出来的事。但其中,是否有更深层的、连谢云舟也未察觉的意图或苦衷?
玄狼卫的出现,证实了赵玦对谢凌峰,或者说对玉佩和名册的势在必得。谢凌峰被捕,虽然暂时性命无虞(赵玦需要从他口中挖出更多东西),但处境无疑极其危险。而且,这标志着赵玦的势力,已经正式、公开地介入到了这场围绕着萧离和天机阁的争夺之中。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父亲……”岳独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走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他将自己置于绝地,却也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或者说……喘息之机。”
他看着谢云舟,目光复杂:“云舟,你恨他吗?”
谢云舟身体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良久,才苦涩地道:“恨。可也……恨不起来。我知道他做错了,错得离谱,罪无可恕。可他也……是我的父亲。他最后推开我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官员,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儿子的,绝望的父亲。”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岳独行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那片在夜风中摇曳作响、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竹海。
“血仇如山,不可不报。但父爱子深,亦是人伦。”岳独行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苍凉,“云舟,你父亲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叛就是背叛,罪孽就是罪孽。这一点,毋庸置疑。离儿那孩子,心中有恨,也有她的坚持。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舟:“但如何算,何时算,是离儿的事,也是……你父亲自己种下的因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痛苦和两难之中,而是看清楚,你父亲用他自己换来的,是什么。”
“是什么?”谢云舟抬起头,茫然地问。
“是时间,是筹码,也是……一个可能破局的机会。”岳独行目光锐利,“赵玦抓了你父亲,注意力必然会暂时集中在金陵,集中在逼问口供上。这对正在前往华山的离儿他们而言,是宝贵的掩护。而这块玉佩(地字钥)和这份名册,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玉佩关乎天机阁开启,名册则牵涉朝堂、江湖无数势力的隐秘。用得好,足以搅动风云,甚至……反制赵玦和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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