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父子对峙(1/2)
时间,在听竹轩压抑的沉默与谢云舟内心无尽的煎熬中,又过去了三日。这三日,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早起练功,打坐调息,帮着老何做些杂事,也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开导清霜。表面上,他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寡言。只是那偶尔的失神,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练功时那股近乎自虐的狠劲,都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安宁。
岳独行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更甚,却也知此事外人难以插手。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与苍云岭那边的紧急联络,以及对谢凌峰“合作”意向的进一步分析和应对策略的推演上。夜枭的渠道,不断传来萧离、沈夜那边的最新消息和指令,也带来了那份完整名单的后续部分,以及关于“地”字钥玉佩的更多验证信息。局势,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着,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某个既定的、却依旧充满变数的方向滑行。
而就在第三日的傍晚,一封来自金陵的、以特殊加急方式送达的信,彻底打破了听竹轩这脆弱的、表面的平静。
信,是直接送到听竹轩外的。送信人放下信便迅速消失,显然训练有素。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谢云舟亲启。父字。”
父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谢云舟的心上!他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站在竹廊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岳独行和老何也闻讯赶来,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手中的信。
是谢凌峰!他终于……主动联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云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便笺,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父亲的、端正却略显疲惫的楷书:
“云舟吾儿:”
“见字如面。知汝平安,父心稍安。然,近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思及往事,愧悔难当。尤念吾儿,心绪郁结,恐伤其身。”
“今有要事,关乎谢家存亡,亦关乎汝之前程安危。为父身处危局,耳目困顿,诸多不便。思来想去,唯我儿可信,可托。”
“明日酉时三刻,金陵城南三十里,‘忘忧亭’。为父在此相候,有要事相商,亦有……当年旧事,需当面与吾儿分解。此事,关乎萧家,关乎玉佩,亦关乎……汝之心上人。切记,独身前来,勿告他人,切切。”
“父,凌峰,手书。”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谢云舟的心上!父亲要见他!单独见面!在南郊的“忘忧亭”!还要当面分解“当年旧事”!还提到了萧家,玉佩,以及……离儿!
他想干什么?忏悔?解释?还是……另有所图?是陷阱?是父亲被逼无奈下的求救?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算计?
无数的念头,瞬间挤满了谢云舟的脑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挣扎。
岳独行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问道:“忘忧亭……在何处?地形如何?”
谢云舟对金陵周边还算熟悉,哑声道:“是南郊一处荒废的野亭,靠近官道岔口,周围有些荒草和杂木,不算特别隐蔽,但平日人迹罕至。”
不算隐蔽,人迹罕至……这看起来,不像是设伏的最佳地点。但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降低戒心。
“你打算去吗?”岳独行看着他。
“我……”谢云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我不知道。他……他想说什么?当面分解旧事?他以为……几句话,就能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吗?还是……他另有什么打算?”
“无论他有什么打算,这封信,都说明他已经急了。”岳独行目光锐利,“他身处危局(疤面、三殿下逼迫),又被我们(岳独行夜探)抓住了把柄,如今主动约你见面,要么是真有要事托付,要么……就是想从你这里,探听我们的虚实,或者,利用你,达成某种目的。”
“利用我……”谢云舟苦笑,眼中是深深的悲哀,“是啊,他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和算计吗?连萧伯父都可以出卖,我这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云舟,”岳独行沉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他儿子,这一点,他无法改变。他对你,或许有利用之心,但也未必全无父子之情。否则,他不会在笔记中,多次提及对你的担忧。这次约见,凶险难料。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但若要去,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我要去。”谢云舟忽然抬起头,眼中那浓重的茫然和痛苦,渐渐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所取代,“无论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都要去听听。有些话,有些事,逃避不了。我也……想亲口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想看看,他如今,还想怎么‘算计’我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这一面,迟早要见。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让他更加痛苦,更加迷茫。他需要面对,需要从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痛苦和混乱的源头那里,亲自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更加残酷。
“好。”岳独行点了点头,没有劝阻,“我会让老何在远处暗中接应。你自己,务必小心。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不要被情绪左右。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明白。”谢云舟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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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酉时。
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官道两旁的枯草和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金陵城南三十里外的官道岔口,越发显得荒凉寂寥。
“忘忧亭”就坐落在岔口不远处的土坡上,是一座早已破败不堪、只剩几根歪斜柱子支撑着半边残顶的野亭。亭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亭内石桌石凳也东倒西歪,积满了厚厚的尘土和枯叶。
谢云舟站在官道边,远远望着那座在暮色寒风中更显凄凉的废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父亲选的地方吗?忘忧?真是讽刺。这里,恐怕只能让人更添忧愁吧。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恨意、悲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废亭走去。
脚步踩在干枯的草丛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清晰。他的心跳,也随着每一步的靠近,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仿佛要撞破胸腔。
当他终于踏上土坡,走到废亭前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废亭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赶夜路的车马经过,带来一点转瞬即逝的、模糊的光晕。
然而,就在那废亭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挺直的身影,静静地坐在一张尚且完好的石凳上。身影笼罩在暮色和亭柱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那份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属于谢凌峰的、带着儒雅与沉郁交织的气质,却让谢云舟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他。父亲。谢凌峰。
他真的来了。独自一人。
谢云舟站在亭外,隔着几步的距离,与黑暗中的那个身影对视。不,是他看着那身影,而那身影,似乎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风声呜咽,枯叶翻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然后,那个身影,缓缓地,站起了身,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最深的阴影,让亭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谢凌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披风,身形比谢云舟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甚至有些凹陷,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显。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沉稳,看向谢云舟,看向这个他唯一的儿子。
“云舟,”谢凌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你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父子相见的温情,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谢云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来了。”谢云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信上说,有要事相商,还要……分解当年旧事。我听着。”
他刻意用了敬语“您”,却将那份疏离和冰冷,表露无遗。
谢凌峰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景象,又落回谢云舟脸上。
“此地荒僻,但还算清净。有些话,在这里说,或许……更合适。”谢凌峰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云舟,为父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当年……对萧家见死不救,恨我……懦弱自私,害了你萧伯父一家。”
他开门见山,直接挑明了那最深、最痛的伤疤。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情绪失控。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恨?”谢云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您觉得,仅仅是‘恨’,就能概括吗?那是背叛!是眼睁睁看着相交多年的好友、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去死!您知道萧伯父一家,是怎么死的吗?大火!尸骨无存!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因为你的一句‘沉默’,因为你那该死的‘自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在荒凉的废亭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谢凌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等谢云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我知道。每一夜,我都能梦见那场大火,梦见天绝兄最后看我的眼神,梦见那些哭喊和惨叫。十八年了,从未有一夜安眠。”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亭外无尽的黑暗,“你说得对,是背叛,是懦弱,是……罪该万死。我无话可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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