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谢云舟茫然(1/2)
听竹轩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雾气笼罩。竹叶尖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远处瀑布的轰鸣声,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也遥远了一些,只剩下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谢云舟坐在竹寮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竹制门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眼前被雾气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被晨露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泪水干涸的痕迹犹在,混合着溪水洗过的清冷,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像昨夜那般空洞死寂,而是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茫然。
一夜未眠。不,或许睡了片刻,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损耗下,意识短暂地陷入混沌。但梦里,依旧是那些字迹,那些话语,是父亲(谢凌峰)痛苦挣扎的脸,是萧离(永宁公主)冰冷决绝的眼神,是那场在想象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惨烈的大火……然后,他便会被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再无睡意。
他反复地、强迫自己去“理解”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去“体会”父亲当时的处境和心情。理解,却无法原谅。体会,却更加痛苦。他试图将那个“为了家族、为了妻儿、为了他(谢云舟)而选择沉默、选择自保、选择背叛朋友”的父亲,与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肃、却教他仁义礼智、教他忠君爱国、为他前途筹谋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可两张面孔,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合,反而在脑海中撕扯、对撞,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恨吗?是的。恨父亲的懦弱与自私,恨他为了自保,竟能牺牲相交多年的挚友。更恨他,在铸成大错之后,不是坦然面对、以死谢罪,而是继续苟活,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萧离身份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利用和算计!
可这恨意,却又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所包裹。那是血脉相连的悲哀,是发现自己敬仰、依赖了二十年的父亲,原来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的无力。他无法像萧离那样,可以纯粹地、毫无负担地去恨,去复仇。因为他身上,流着谢凌峰的血。他的存在,他的成长,甚至他如今能坐在这里痛苦挣扎,某种程度上,都是建立在父亲当年那场背叛所带来的“平安”之上的。
这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那份罪孽,变得肮脏、不配。
脚步声,很轻,踩在沾满露水的竹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谢云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他知道是谁。这听竹轩中,除了岳伯父,不会有别人在这清晨的雾气中,来到这偏僻的后山竹寮。
岳独行在他身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同样的、被雾气笼罩的竹林。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沉稳,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却更加明显。显然,这一夜,他也未曾安枕。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远处瀑布沉闷的轰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流淌。
良久,岳独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雨般的湿冷:“看你的样子,是一夜没睡。”
谢云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笔记和信,都看完了?”岳独行又问。
“……嗯。”谢云舟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有何想法?”
有何想法?谢云舟在心中苦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想法?太多,太乱,太沉重,沉重到他不知从何说起,也沉重到他觉得,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我不知道。岳伯父,我真的……不知道。”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痛苦:“我恨他。恨他当年做的选择,恨他如今的算计。可是……我也知道,他当年或许……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八王爷,青龙会,还有他那位上司的‘提醒’……他若当时站出来,或许……谢家早就不存在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所以,”岳独行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觉得,他当年,情有可原?”
“不!”谢云舟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激烈的痛苦,“不是情有可原!是……是罪不可恕!无论有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见死不救,就是帮凶!萧伯父和柳夫人,那么信任他……他却……”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再次泛红。
“那你觉得,他如今提出‘合作’,又是为了什么?”岳独行继续问,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刮开谢云舟心中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为了自保。为了谢家。”谢云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知道疤面和那位‘三殿下’不会放过他。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玉佩、名单)保不住。所以,他想利用离儿的身份,利用岳伯父您,利用……我,来为他,为谢家,搏一条生路。甚至……或许还想从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他自己的心上。
“那你觉得,离儿会怎么做?”岳独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她会恨。会想杀了他。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她也一定会……考虑岳伯父信中的话。考虑大局,考虑……如何利用这件事,达到她真正的目的——报仇,以及……解决天机阁的麻烦。”
他知道萧离。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了解她的性格。外冷内热,恩怨分明,一旦认定目标,便会不顾一切,却又并非全然冲动莽撞。在经历了那么多,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公主身份和血海深仇后,她必然会变得更加冷静,也……更加冷酷。个人感情,在滔天仇恨和沉重使命面前,会被她强行压下,甚至……舍弃。
就像那封拒婚信一样。她可以为了不拖累他,为了保护他,用最冰冷、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推开。那么,面对谢凌峰这个“仇人”兼“可利用的棋子”,她会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她会……将计就计,对吗?”谢云舟抬起头,看向岳独行,眼中是祈求确认,又像是害怕得到确认的复杂光芒,“她会假装接受我父亲的‘合作’,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玉佩、名单),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利用他,或者……除掉他。”
岳独行看着谢云舟眼中那清晰的痛苦和了然,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不笨。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茫然之后,他已经能冷静(或者说,麻木)地分析出最可能的走向。而这,恰恰是最让人心痛的地方。
“你很了解她。”岳独行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是一种默认。
谢云舟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缓缓靠向背后的门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岳伯父这里得到近乎肯定的回应,那种被彻底宣判、再无转圜余地的绝望,还是瞬间将他吞没。
离儿……真的会走上那条路。一条与他父亲虚与委蛇、暗中算计、最终可能兵刃相向的路。而他,谢云舟,就夹在这中间。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心之所系。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去阻止离儿?以什么立场?以谢凌峰之子的立场,去为父亲求情?那是对离儿,对萧家冤魂,最大的侮辱和背叛。去帮助离儿?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是不孝,是忤逆,是……他此刻混乱痛苦的心,根本无法承受之重。
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无论选择哪边,都会坠入无间地狱。
“我……我该怎么办,岳伯父?”谢云舟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中充满了彻底的无助和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我能做什么?我该……怎么面对离儿?怎么面对……我父亲?”
岳独行沉默地看着他。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每个人要面对的坎,也只能自己过。他作为长辈,可以提供指引,可以提供支持,却无法代替他做出选择,也无法替他承受那份选择的痛苦。
“云舟,”岳独行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有些路,注定孤独,也注定……鲜血淋漓。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决定站在哪一边,或者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弄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自己……想要什么?”谢云舟茫然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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