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萧离质问(1/2)
苍云岭深处的日子,仿佛与外界隔绝,只有日复一日的谋划、推演、等待,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的气息。夜明珠的冷光,永恒地照着石厅内铺开的地图、堆积的笔记、以及那些标注着各方势力、路线、机关的复杂图表。萧离、沈夜、夜枭三人,如同三台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将每一种可能反复推演。
距离他们定下的出发日期,仅剩两日。计划已臻完善,风险与机遇也计算得清清楚楚。然而,就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一个突如其来的、从蜀中辗转送来的紧急密信,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表面的平静与专注。
信是岳独行通过夜枭留下的特殊紧急渠道送来的。渠道极其隐秘,传递速度也快得惊人,显示出岳独行对此事的极度重视和急迫。
当夜枭面色凝重地将那封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信,交到萧离手中时,她正用朱笔在地图上标注着最后一处可能存在的暗哨。她抬起头,看到夜枭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复杂与沉重,心中微微一沉,放下笔,接过信。
信纸是特制的,轻薄却坚韧,上面的字迹是岳独行亲笔,力透纸背,但显然书写时心绪极为激荡,有些笔画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离儿吾女亲启:”
“见字如晤。为父已平安返轩,勿念。然,有要事,不得不急告于你。”
“为父日前曾夜探金陵谢府,于谢凌峰书房暗格中,得数物。其一,乃当年汝父(萧天绝)赠予谢凌峰之羊脂白玉佩,疑为‘地’字钥或其信物。其二,乃谢凌峰与汝父往来书信数封,及一匿名人威胁信。其三,乃谢凌峰私记之笔记一本,内中……详述十八年前萧家血案前后,其心路历程,所历所感,及近年来各方逼迫、其暗中调查之种种。”
“此笔记所述,与吾等先前所知,多有印证,亦揭露更多骇人细节。简言之,谢凌峰当年,确因八王府与青龙会威逼,加之吏部上官‘提醒’,为保谢家满门,选择了……沉默与自保,未对汝父示警,亦未施以援手,客观上……助长了凶徒气焰。其心确有愧,其行实为……背叛。”
“然,笔记亦载,谢凌峰近年处境岌岌可危。疤面与其背后‘三殿下’逼迫日甚,索要玉佩及一份其暗中记录之各方势力关联名单。谢府外,眼线日增。其自知难以保全,故……有意抛出手中筹码(玉佩、名单),寻求与吾等‘合作’,共抗强敌,为其自身与谢家,谋一退路。”
“兹事体大,关乎血仇、大局、乃至……云舟。玉佩、名单、笔记副本及谢凌峰书信抄本,已随信附上(由夜枭渠道传递)。原件为父暂存。望汝与沈公子、陆前辈,速速研看,审慎权衡。谢凌峰此人,心思深沉,反复难测,其‘合作’之议,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何抉择,需汝自行定夺。为父在轩,静候汝音。万事务必谨慎,保重自身。父,独行,手书。”
信很短,但信息量却如同海啸,瞬间将萧离淹没!她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双在连日谋划中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眼眸,此刻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那光芒锐利如刀,却又在深处翻涌着剧烈的、几乎要冲破冰封的愤怒、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与悲凉的寒意。
谢凌峰!那个在师父和沈夜口中,含糊其辞、立场暧昧的“帮凶”!那个她心中隐约恨着、却又因谢云舟而无法完全将其视为纯粹仇人的“谢伯父”!如今,他的“罪证”,他亲笔写下的“忏悔”与“算计”,就这样赤裸裸地、冰冷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沉默,自保,背叛……助长了凶徒气焰……父亲(萧天绝)当年,是否曾向他求助?是否曾指望这位“好友”能在危难时伸出援手?而他,却因为恐惧,因为对家族安危的顾虑,选择了关上那扇可能生还的门,任由大火吞噬了萧家,吞噬了她的父母,吞噬了那一百三十七条无辜的生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的、短促而凄厉的痛呼,猛地从萧离喉咙里迸出!她猛地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摔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她扶住石桌的边缘,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岩石,指甲瞬间崩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胸中仿佛有火山在喷发,有无数的冤魂在嘶吼!那些被她强行冰封、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关于父母、关于那场大火的痛苦记忆,连同这新添的、关于“背叛”的残酷真相,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瞬间焚毁了她的理智,烧穿了那层名为“冷静”和“谋划”的坚硬外壳!
“萧姑娘!”
“离儿!”
沈夜和夜枭同时惊呼,抢步上前。沈夜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却在剧烈地颤抖。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原本就因仇恨和压力而绷紧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夜枭则迅速捡起地上的信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岳独行信中透露的信息,尤其是谢凌峰那本“笔记”的存在,还是让他心头剧震。这比他之前所知,更加直接,也更加……残忍。
“放开我!”萧离猛地挣脱沈夜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疯狂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死死地盯着夜枭手中的信纸,又仿佛透过信纸,看向了遥远的金陵,看向了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已恨入骨髓的“谢伯父”。
“笔记……抄本……在哪里?”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夜枭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小包,递给萧离。那里面,正是岳独行信中提到的、谢凌峰笔记的关键部分抄本,以及那几封信的抄件,还有那份名单的节选。
萧离一把夺过,手指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撕开油布。她没有先看信件和名单,而是直接翻开了那本笔记的抄本。纸张是新的,但上面的字迹,却是她熟悉的、属于谢凌峰的笔迹的临摹。岳独行显然是找了极擅模仿之人,将关键部分原样誊抄了下来。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字一句地刮过那些字迹。
“……八王爷府上总管今日来访,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萧府,问及玉佩……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与天绝兄长谈……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
“……八王爷遣人再至,言辞愈发露骨……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离的心上!烫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焦糊的青烟,带来毁灭般的剧痛!她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父亲在绝望中,或许还曾对这个“好友”抱有一丝希望?母亲在将她和玉佩交给陆叔叔时,是否也曾想过,谢家或许能提供一丝庇护?可等来的,却是冰冷的沉默,是变相的背叛,是滔天的大火和无尽的死亡!
“哈……哈哈……”萧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瞬间滚落的冷汗,狼狈不堪。“好一个‘余之罪也’!好一个‘与刽子手何异’!谢凌峰!谢大人!你写得真好!真清醒!十八年了!这十八年,你高官厚禄,你阖家平安,你儿子长大成人!而我爹娘呢?萧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呢?他们在地下!尸骨无存!冤魂不散!”
她猛地将笔记抄本摔在地上,又疯狂地抓起那几封信的抄件,目光死死盯在那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句话,眼中是骇人的猩红,“就为了这句话!就为了你谢家的平安,你谢凌峰的前程!你就把我爹娘,把整个萧家,都卖了!都推给了那些刽子手!谢凌峰!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叛徒!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她嘶声怒骂,声音在石厅中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她知道,骂得再狠,也换不回爹娘的命,也抹不去这血海深仇。
“离儿,冷静点!”沈夜上前一步,试图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挥手打开。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萧离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夜,那目光中的疯狂和痛苦,让沈夜心头一悸,“我爹娘死了!被他们害死了!被这个口口声声叫‘天绝兄’的‘好友’,在背后捅了刀子!你现在让我冷静?去看他那些假惺惺的忏悔?去考虑他抛出来的、沾满我爹娘鲜血的‘合作’筹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嘶吼出来:“合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谢凌峰,一个害死我全家的帮凶,一个为了自保可以出卖朋友的懦夫,现在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了,就想起了我这个‘前朝公主’,想起了我手中的玉佩,想用他那些肮脏的秘密和算计,来跟我‘合作’?来为他自己谋一条生路?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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