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莲令出(1/2)
红。
夜空中炸开的红莲,像一滴血滴进墨里,晕染开,扩大,最后碎成千万点火星,簌簌坠落,在浓雾弥漫的竹林上空短暂地绽放,然后归于沉寂。
萧离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腿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可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金陵城的方向——烟花升起的地方,正是鸡鸣寺后山。
红莲令。鬼医一脉的紧急求救信号。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是师父……”她喃喃道,声音发颤。
夜枭也看见了那朵烟花。他面具后的眼睛眯了眯,站起身,走到萧离身边:“你能确定?”
“能。”萧离咬着牙,挣扎着想站起来,“红莲令,只有鬼医一脉会用。是我师父,或者……是我师兄。”
“你还有师兄?”夜枭有些意外。
“师父没说过,但我知道。”萧离扶着竹子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三年前师父离开山谷,说要去找个人。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另一枚红莲令。他说,如果看到这朵烟花,就说明他出事了,让我去找他。”
夜枭沉默了片刻,道:“三年前……你师父确实在川中出现过,然后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传言他死了。”
“他没死。”萧离说得斩钉截铁,“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可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三年没有消息?又为什么现在突然发出红莲令?”夜枭看着她,“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个陷阱。”
萧离愣住了。陷阱?她没想过。看到红莲令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出事了,她得去救他。
可夜枭说得对。三年了,师父音信全无,江湖上都传他死了。现在突然出现,还是在金陵,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发出红莲令……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回去?”她问。
“不一定是你。”夜枭说,“也可能是引所有鬼医一脉的人。红莲令一出,凡是受过鬼医恩惠、或者与他有渊源的人,都会往那边赶。如果是陷阱,那就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萧离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乱。
去,可能是陷阱,自投罗网。
不去,万一真是师父求救,她见死不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夜枭看出她的挣扎,叹了口气:“你腿上有伤,走不了多远。而且现在回去,金陵城里都是武林盟和青龙会的人,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萧离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可我必须去。”
夜枭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好。”他终于说,“我陪你去。”
萧离猛地抬头:“你……”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完成该做的事。”夜枭打断她,“现在你要去金陵,我就陪你去金陵。但要按我的计划来。”
“什么计划?”
“天快亮了。”夜枭看了眼天色,“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处理你的伤。等天黑再进城。红莲令既然已经发出,着急也没用。如果真是陷阱,现在去正中下怀。如果是求救,发令的人至少还能撑一天。”
萧离还想说什么,夜枭已经蹲下身:“上来,我背你。你腿上的伤不能再走了。”
“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夜枭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走得慢,会拖累我。我背你,天亮前我们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萧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夜枭的身体很结实,背很宽,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平稳有力。
夜枭背起她,施展轻功,在竹林间穿梭。他的速度很快,却出奇的稳,萧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风在耳边呼啸,竹影在身侧倒退,她靠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你伤得也不轻。”她说。刚才包扎时她看见了,他后背那道伤口很深,虽然止了血,但肯定疼。
“死不了。”夜枭说得轻描淡写。
两人不再说话。夜枭背着萧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疾行。竹林渐渐退去,前方出现一片山坳,山坳里有几间茅屋,看样子是个废弃的猎户小屋。
夜枭在屋前停下,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还有生火的痕迹,应该偶尔有猎人在这里歇脚。
他把萧离放在床上,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纱布又被血浸透了,得重新包扎。他从怀里掏出药瓶,开始拆纱布。
“我自己来。”萧离说。
“别动。”夜枭按住她,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你手不稳,会扯到伤口。”
萧离不再坚持。她看着夜枭低头给她处理伤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专注。这个人,明明是青龙会的杀手,杀人不眨眼,可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生怕弄疼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忽然问。
夜枭的手顿了顿,没抬头:“还债。”
“只是还债?”
“不然呢?”夜枭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你觉得我会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别的想法?”
萧离的脸有些热,别开视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夜枭低下头,继续包扎,“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纱布重新缠好,夜枭又从包袱里掏出些干粮和水,递给萧离:“吃一点,然后睡一觉。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金陵城外。”
萧离接过干粮,小口吃着。干粮很硬,就着水才能咽下去。夜枭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你师父……”萧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他长什么样?”
夜枭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很普通。中等个子,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拉着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杀人,怎么逃命,怎么遇见我娘。”
“他教你武功?”
“嗯。五岁开始教,先教认穴,再教用毒,最后才教杀人。”夜枭说,“他说,杀人容易,救人难。所以先教我怎么救人,再教我怎么杀人。这样等我杀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夺走的是什么。”
萧离沉默了。她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医者杀人,比屠夫杀人更可怕,因为医者知道人是怎么活的,也知道怎么让人死得最痛苦。
“你师父……是个好人。”她说。
夜枭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好人?他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活到五十多岁,算长寿了。”
“可他还是死了。”
“是,死了。”夜枭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灌了口水,“死之前,他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接了灭你萧家那单生意。他说,萧天绝是个真英雄,不该那么死。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一定要保护你,帮你报仇。”
“所以你现在做的,只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
“一部分是。”夜枭看着她,“另一部分,是我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夜枭说,“我爹到死都在念叨,说他欠萧天绝一条命。可他不说为什么欠,不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愧疚十八年,到死都不安生。”
萧离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寒潭,可此刻,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痛苦,又像是迷茫。
“睡吧。”夜枭移开视线,“我守着。”
萧离确实累了。失血,加上一夜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师父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酒葫芦,对着她笑。他说:“离儿,师父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不回来。你要好好练功,好好学医,别给师父丢脸。”
她想问师父去哪儿,可张不开嘴。师父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她追上去,可雾越来越浓,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她喊着师父,可没人应她。只有雾,白茫茫的雾,把她团团围住。
然后她看见了那朵红莲。在雾里炸开,红得像血。
“师父!”她惊叫着醒来,满头冷汗。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夜枭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把匕首,在削一根木棍。
“做噩梦了?”他没回头,问。
“嗯。”萧离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梦见师父了。”
夜枭削木棍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日有所思。”
萧离没说话。她看着夜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像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海,没有人能靠近。
“你一直戴着面具吗?”她问。
“嗯。”
“为什么?”
“习惯了。”夜枭说,“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可你昨晚摘了。”
“那是不得已。”夜枭终于削好了木棍,递给她,“试试,当拐杖用。你的腿不能用力,得撑着。”
萧离接过木棍,试了试,长度刚好。她撑着站起来,走了几步,确实省力不少。
“谢谢。”
夜枭没应声,只是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吧。天黑前要到金陵城外。”
两人离开茅屋,继续赶路。这回萧离拄着拐杖,走得慢了些,但总算不用夜枭背了。夜枭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路上,他们遇到几拨武林盟的巡逻队,都提前避开了。夜枭对这片地形很熟,总能在对方发现之前,找到隐蔽的地方藏身。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金陵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岗。从这里,能远远看见金陵城的轮廓,还能看见鸡鸣寺的后山——红莲令升起的地方。
夜枭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让萧离休息,自己则出去打探消息。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凝重。
“城里戒严了。”他说,“四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都要严查。武林盟和官府联手,说是有江洋大盗进城,要全城搜捕。”
“江洋大盗?”萧离皱眉,“是冲我们来的?”
“不止。”夜枭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我还打听到,昨夜鸡鸣寺后山确实出了事。有人在那里交手,死了七八个人,都是青龙会的。但武林盟的人去晚了,只抓到个重伤的,还没审就死了。”
“红莲令呢?有没有消息?”
“有。”夜枭看着她,眼神复杂,“放出红莲令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
萧离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山羊胡,小眼睛……那是师父。
“他被抓了?”她声音发颤。
“没有。”夜枭摇头,“他放完红莲令就消失了。武林盟和青龙会都在找他,但没找到。有人说他往南边跑了,有人说他还在城里,藏起来了。”
萧离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师父还活着,可处境一定很危险。红莲令一出,等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现在全金陵的人都在找他。
“我们得进城。”她说。
“我知道。”夜枭说,“但不能从城门进。我找了条路,从水路。秦淮河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有个缺口,能潜进去。但得等到子时,守卫换班的时候。”
“子时……”萧离算了下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夜枭把包子递给她,“进了城,就没时间休息了。”
萧离接过包子,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远处的金陵城,看着那座困住师父的牢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天渐渐黑了。金陵城里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倒扣的星河。鸡鸣寺在城西,此刻也笼罩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夜枭坐在洞口,望着金陵城的方向,一动不动。萧离靠坐在洞壁上,闭目调息,可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你在担心他?”夜枭忽然开口。
萧离睁开眼:“嗯。”
“他是个聪明人。”夜枭说,“能躲过青龙会和武林盟的追捕,说明他有本事。而且,他放红莲令,不一定是为了求救。”
“那为了什么?”
“可能是在告诉你什么。”夜枭转过头,看着她,“红莲令一出,所有鬼医一脉的人都会往金陵赶。你师父知道你在金陵附近,他放红莲令,可能是在告诉你——他在金陵,让你去找他。也可能是在警告你——金陵危险,别来。”
萧离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一层。师父做事,向来深谋远虑。放红莲令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没考虑过后果。
“你觉得是哪种?”她问。
“都有可能。”夜枭说,“所以进城后,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先找到你师父留下的记号,看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记号?”
“鬼医一脉,都有自己的一套暗号。你师父没教过你?”
萧离想了想,摇头:“没有。师父只教过我医术和武功,还有用毒。暗号什么的,没提过。”
夜枭沉默了一下,道:“那我教你。你师父和我爹,当年用的是一套暗号。我爹教过我,你师父应该也会用。”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截炭笔,借着月光,在地上画起来。
“这是‘安全’,这是‘危险’,这是‘速来’,这是‘快走’……”他一边画一边解释,“这些记号通常会刻在墙角、树干、或者石头上,很隐蔽,一般人发现不了。”
萧离凑过去看。那些记号很简单,就是些线条和点,但组合起来,意义明确。
“你记住了吗?”夜枭问。
“记住了。”萧离点头。她记性很好,这些简单的记号,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了。
“好。”夜枭收起本子,“进城后,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鸡鸣寺附近找,你去城南。你师父如果在城里,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城南的老巷子。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躲藏。”
“为什么你去鸡鸣寺?”萧离问,“那里现在肯定都是武林盟和青龙会的人。”
“正因为人多,才要去。”夜枭说,“你师父如果在鸡鸣寺留了记号,一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我去找,比你去安全。你腿上有伤,不适合冒险。”
萧离想反驳,但夜枭说得对。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去危险的地方。
“那你小心。”她说。
夜枭看了她一眼,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弯了弯:“放心,死不了。”
子时很快到了。夜枭带着萧离下山,来到秦淮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平缓,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夜枭指着一处城墙根:“那里有个排水口,年久失修,铁栅栏锈断了,能钻进去。但口子很小,你得把琴解下来,我先递过去。”
萧离解下琴,递给夜枭。夜枭用油布把琴裹好,绑在背上,然后脱掉外衣,只穿一身黑色劲装。
“跟着我,别出声。”他说着,率先下水。
河水很凉,刺得伤口一阵疼。萧离咬牙忍着,跟在夜枭后面,朝城墙游去。夜枭水性很好,几乎没发出声音。萧离也练过闭气,勉强跟得上。
很快到了城墙根。果然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断了几根,留下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口子。夜枭先把琴塞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再把萧离拉进去。
里面是条排水沟,又脏又臭,但很安全。两人顺着沟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光亮——是个出口。
夜枭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招招手。萧离跟着爬出去,发现是在一条小巷里,很偏僻,堆满了垃圾。
“这里是城南。”夜枭低声说,“往东走三条街,就是鸡鸣寺。我们在这儿分开,天亮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在这里汇合。”
“好。”萧离点头,接过琴背上。
夜枭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迷烟,遇到危险就摔碎。能为你争取一点时间。”
萧离接过,收好。
“小心。”夜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萧离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城南的老巷子她熟悉——师父带她来过。那时候她还小,师父来金陵办事,把她藏在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里,那户人家姓张,是个卖豆腐的。
如果师父要藏身,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张家。
她凭着记忆,在巷子里穿行。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还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找到了那条巷子——豆腐张家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她记得,小时候常爬上去玩。
她走到张家门前,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敲门。
很轻,三长两短。这是师父教她的暗号。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她心里一沉,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浑浊,警惕。
“谁?”是个苍老的声音。
“张伯,是我。”萧离压低声音,“萧离。”
门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探出头,看清是萧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萧丫头?真是你?”张伯举着油灯,凑近看了看,“长这么大了……你师父呢?”
“我也在找他。”萧离说,“张伯,我师父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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