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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龙现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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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顺流而下,秦淮河的水在正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缓缓向后退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船行得不快,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让人昏昏欲睡。

萧离坐在船舱角落,背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焦尾琴横在膝上,用旧布裹着,看起来就像寻常乐器的包裹。可她的手一直搭在琴身侧面,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处暗藏的机括。

船上大约二十来个乘客,大多是商贩和走亲访友的百姓。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读书人,正捧着本泛黄的书卷摇头晃脑地读着;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靠着丈夫的肩膀打盹,丈夫则警惕地抱着个蓝布包袱,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船头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聚在一起喝酒,粗声大气地说着荤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萧离知道,这正常里藏着不正常。

那个抱着包袱的丈夫,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手。他抱包袱的姿势也很怪——不是抱着,而是半抱着半护着,右手始终虚搭在包袱开口处,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东西。

那几个喝酒的脚夫,说话声音虽大,眼睛却从不放松,每隔一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全船乘客。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喝酒时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还有那个读书人……翻书页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是读书,倒像是在点银子。

萧离在心里数了数。明面上至少五个,暗处可能还有。青龙会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船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小码头。船夫吆喝着:“杨柳渡——有下船的吗?”

那对中年夫妇站起身,丈夫搀着妻子,摇摇晃晃地往船头走。经过萧离身边时,丈夫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朝萧离倒来。

萧离没动,只是膝盖上的琴微微一侧。

丈夫的手“啪”地按在她身旁的舱板上,稳住了身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对不住,船晃,没站稳。”

“无妨。”萧离淡淡道。

丈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平常得过分。然后他搀着妻子继续往前走,在船头下了船。船夫收起跳板,竹篙一点,船又离了岸。

萧离低下头,看着刚才那丈夫按过的舱板。木板缝隙里,多了点东西——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颜色和木板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用袖子掩着,将蜡丸抠出,握在掌心。指甲轻轻一掐,蜡丸裂开,里面是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纸条展开,凑到眼前。

只有两个字:“小心。”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可这字迹她认得——是老鬼的。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萧离将纸条揉碎,撒出舷窗。碎片落在河面上,很快被水流冲散。她重新闭上眼,心里却翻涌起来。

老鬼在警告她小心。小心什么?是船上这些人,还是别的?

船继续前行。日头渐渐西斜,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橘红色。两岸的风景从屋舍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芦苇荡。冬日的芦苇枯黄一片,在晚风里瑟瑟地摇。

“前头是黑水湾,水流急,各位坐稳了!”船夫在前头喊。

客船拐进一道河湾,水流果然湍急起来。船身开始摇晃,几个乘客发出低低的惊呼。萧离抓紧了琴,目光扫过全船。

就是这时候了。

如果要动手,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船身摇晃,乘客惊慌,水声又大,掩盖打斗声最好不过。

果然,那几个喝酒的脚夫互相使了个眼色。矮壮汉子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船尾走去,说是要解手。读书人也放下了书卷,揉了揉眼睛,看似随意地起身活动筋骨。

萧离的手指搭上了琴弦。

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船夫的惊呼:“有人落水了!”

全船的人都朝船尾看去。只见水面上一个人正在扑腾,正是刚才那个矮壮汉子。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救、救命!我不会水!”

船夫急忙去拿竹篙,其他乘客也涌到船尾看热闹。船上一片混乱。

萧离没动。她盯着水面,盯着那个扑腾的汉子。落水的姿势太假了,扑腾的动作也太刻意。而且……一个不会水的人,落水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拼命往船边扑,可这汉子却在往河中心漂。

是调虎离山。

她猛地回头——船舱里,那个读书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一个老妇人,此刻正缓缓抬起头。

老妇人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而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姑娘。”老妇人开口,声音嘶哑,“你这琴,能借老身瞧瞧吗?”

萧离的手按在了琴弦上:“这琴普通,不值一看。”

“普通?”老妇人笑了,笑容让那些皱纹更深了,“焦尾琴若还普通,这天下就没有好琴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

快得根本不像个老人。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抓向萧离怀中的琴,指甲在昏黄的舱内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萧离向后仰倒,同时一脚踢向身前的矮几。矮几飞起,砸向老妇人。老妇人侧身避开,矮几砸在舱壁上,木屑纷飞。

就这么一耽搁,萧离已经翻身而起,退到了舱门口。她抱着琴,冷冷看着老妇人:“青龙会的地字组,也会扮成老太婆?”

老妇人直起身,那些佝偻的姿态瞬间消失。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孔,眉目清秀,只是左颊有道淡淡的疤。

“好眼力。”女子声音也不再嘶哑,变得清冷,“不愧是鬼医的弟子。”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萧离问,同时余光扫视着舱外。船尾的骚乱还没平息,但已经有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朝这边来了。

“血玉。”女子说得直接,“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女子手一翻,掌心多了对短刺,刺尖泛着蓝芒,“你师父没教过你吗?青龙会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萧离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让女子心里莫名一颤。

“我师父教过我另一件事。”她说,“青龙会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话音未落,琴弦震动。

“铮——”

不是一根弦,是三根弦同时震动,发出一种诡异的和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直刺耳膜。女子脸色一变,急退,可已经晚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就这一瞬,萧离的琴已经到了。

琴身横扫,砸向女子面门。女子急举短刺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琴是桐木所制,本该轻脆,可这一击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女子手臂发麻,短刺差点脱手。

她心中骇然。这女子的内力,竟深厚至此!

萧离不给她喘息之机,琴身一转,从横扫变下劈,直取女子天灵盖。女子向后急仰,琴身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来人!”女子厉喝。

舱外那两个脚夫已经冲到门口,见状立刻扑了进来。一人使刀,一人使棍,一左一右攻向萧离。

狭小的船舱里,三人合围。萧离背靠舱壁,已无退路。她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将琴向上一抛,双手在琴底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琴底板弹开,数十道银光激·射而出!

那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黄的舱内几乎看不见。使刀的那个汉子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身上瞬间多了十几个血点。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血是黑的。

针上有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使棍的那个见状大惊,急退,可还是慢了一步,肩头中了两针。他倒也果断,立刻挥刀削去肩头一块皮肉,鲜血喷涌,可那黑色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你……”他指着萧离,满脸惊恐,也倒了下去。

从银针射出到两人倒下,不过两三息时间。那女子脸色惨白,看着萧离,又看看地上两具迅速变黑的尸体,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你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她颤声说。

萧离接住落下的琴,重新抱在怀里,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你到底是谁?!”

“将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萧离向前一步。

女子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浓烟爆开,瞬间充满了整个船舱。烟雾辛辣刺鼻,带着迷药的味道。

萧离屏息,急退到舱外。河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她再看向舱内,那女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两具尸体。

船尾的骚乱不知何时已经平息。落水的矮壮汉子被救了上来,正瘫在甲板上吐水。其他乘客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看见舱内两具发黑的尸体,都吓得面无人色。

船夫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姑、姑娘,这、这是……”

“水匪。”萧离淡淡道,“想劫财,被我杀了。”

“可、可这毒……”

“我常年走江湖,随身带些防身的毒药,不奇怪吧?”萧离看着他,“倒是船家,你这船上混进水匪,该给个交代。”

船夫脸色更白,连连作揖:“姑娘恕罪!小人真的不知情啊!这些人是在金陵上的船,说是去苏州探亲,小人哪知道他们、他们是水匪……”

萧离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河面。暮色渐浓,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两岸的芦苇荡在雾里影影绰绰,像无数蹲伏的鬼影。

那女子逃了。但她中了三根银针,虽然及时避开要害,可针上的毒足以让她在一个时辰内丧失行动力。她跑不远。

而且……她逃走前摔的那个竹筒,不是寻常迷烟。那是青龙会特制的信号烟,虽然混在迷烟里不明显,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

她在求救。或者说,在发信号。

萧离走回舱内,蹲下身检查那两具尸体。从他们怀里搜出些碎银、火折子等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使刀那个汉子的贴身内袋里,她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条盘旋的青龙,背面是个“地”字。

青龙会地字组的身份牌。

萧离收起铁牌,又去检查使棍的那个。这次在他靴筒里找到个油纸包,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幅简陋的地图,画的是这段水路,在某处芦苇荡标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个“戌”字。

戌时。今夜戌时,在那片芦苇荡有接头。

萧离将地图收好,起身走出船舱。船夫和乘客们都远远躲着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煞星。她也不在意,径自走到船头,望着前方暮色中的水道。

船夫战战兢兢地问:“姑、姑娘,前头就是燕子矶了,咱们是在那儿靠岸,还是……”

“靠岸。”萧离说,“我就在那儿下。”

“可、可天快黑了,燕子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姑娘你一个人……”

“无妨。”

船夫不敢再多说,埋头撑船。两刻钟后,客船在燕子矶的简易码头靠了岸。这是个荒僻的小渡口,只有个破旧的凉亭和几级石阶。岸上是一片杂树林,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萧离背着琴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走上石阶。船夫如释重负,赶紧撑船离岸,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客船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道上。码头上只剩下萧离一个人,和哗哗的水声。

她在凉亭里坐下,打开包袱,取出些干粮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面,盯着那片标了红圈的芦苇荡的方向。

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她需要等,等那个接头的出现。也需要等,等老鬼——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来,一定会来这儿找她。

干粮很硬,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勉强咽下。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正月十八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

河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荡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瘆人。

萧离闭上眼,调息。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行,驱散着夜寒,也让她保持最佳状态。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不是夜枭,是布谷鸟的叫声。可这正月里,哪来的布谷鸟?

萧离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芦苇荡。

她起身,背好琴,悄无声息地掠下凉亭,没入岸边的杂树林。树林不深,很快就能看见芦苇荡的边缘。那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里起伏如浪。

她在树林边缘停下,隐在一棵树后,屏息凝神。

芦苇荡里传来“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拨开芦苇在走。接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晃了晃——是灯笼,被人用手半掩着,只漏出些许光。

两个人影从芦苇深处走出来。一个提着灯笼,另一个……被搀扶着,脚步踉跄。

萧离眯起眼。被搀扶的那个,正是船上那个假扮老妇人的女子。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走路都摇摇晃晃,显然是毒发了。

提灯笼的是个黑衣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搀着女子走到芦苇荡边一片稍空旷的地方,将她放下。

“怎么弄成这样?”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

“她、她不是普通的鬼医弟子……”女子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银针……针上有毒……我、我逼不出……”

黑衣人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女子肩头、手臂都有血点,虽然已经点了穴道止血,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黑色的细线正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好厉害的毒。”黑衣人喃喃道,“是‘七日断魂散’的变种,但发作更快。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女子抓住他的袖子:“救、救我……”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解不了。要解毒,得找到下毒的人,拿到解药。”

女子吞下药丸,喘息稍平:“她、她在燕子矶下了船……应该还在附近……”

“我知道。”黑衣人站起身,望向树林的方向,“她已经来了。”

萧离心里一凛。这人发现她了?

果然,黑衣人提声说:“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你这毒虽然厉害,可若我愿意,也能让她撑到天亮。到时候,这毒入心脉,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你也不想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吧?”

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在乎这女子的命。

萧离从树后走出来,月光下,她的身影纤瘦,却挺得笔直:“青龙会的人,也算无辜?”

黑衣人看着她,灯笼的光映着他蒙面巾上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寒星。“青龙会的人也是人。更何况,她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杀我,也是奉命?”

“奉命取血玉。”黑衣人说,“姑娘若肯交出,我保证青龙会从此不再找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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