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琴杀(1/2)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金陵城青瓦上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三更天,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声音在雨幕中闷闷地传开,又被吞没在无尽的雨声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困倦的沙哑。更夫裹紧蓑衣,低头匆匆走过“忘忧阁”的后巷。经过那扇雕花木窗时,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出一道纤瘦的女子剪影,正低头抚·弄着什么。
是那位新来的琴师,他想。来了不过半月,已让整个金陵城的公子哥儿们魂牵梦绕。只是这琴声……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消失在巷子尽头。
窗内,萧离的手指停在焦尾琴的第七弦上。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深秋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温度。她用一方白布慢慢擦拭琴弦,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白布拂过第七弦下方一寸处时,她停了下来。
那里有极淡的一点暗红,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绝不会发现。三个时辰前,她就是用这根弦割断了“江北一刀”贺震的喉管。那个在江湖上以快刀闻名的汉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里,还映着窗外炸开的元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绚烂得刺眼。
今日是正月十七。年节的气息还没散尽,血腥味倒先漫开了。
萧离不喜欢杀人。但更不喜欢被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从城南跟到城北,从酒楼跟到巷尾。贺震跟了她三天,从她出忘忧阁的大门起,就像嗅到血味的野狗,不远不近地缀着。
她试过甩掉他。在人群里穿梭,在闹市里绕圈,甚至换过三次装束——从卖花的村姑到富家小姐,再到这身素雅的琴师衣裙。可每次回头,那个戴斗笠的身影总在十丈开外,沉默得像块石头。
直到今夜,雨将下未下时,他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下堵住了她。
“姑娘好身手。”贺震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可惜,跟错了人。”
萧离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手拢在袖子里,指尖触到琴弦冰凉的质感。
“青龙会要的人,从来没有能躲过三天的。”贺震向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什么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落在瓷盘上。
“血玉。”贺震吐出两个字,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萧离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漾开一点涟漪,眼里却更冷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怪贺某不怜香惜玉了。”
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锐利,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贺震的刀很快,快得只剩一道白光,直劈萧离面门。这一刀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速度和力量——是杀人的刀法。
萧离没退。她甚至没动,只是拢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
“铮——”
琴弦振动的声音几乎和刀光同时响起。那声音很怪,不像琴声,更像某种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贺震的刀停在了半空,离萧离的眉心只有三寸。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道极细的红线在他脖颈上缓缓浮现,然后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混进初落的雨丝里。
萧离侧身避开喷溅的血,手指在琴弦上一抹,那点血迹就留在了第七弦下方。她看着贺震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河对岸刚刚升起的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真热闹。
她收起琴,转身没入渐密的雨幕。身后,秦淮河的流水载着那具尸体,缓缓漂向下游。
……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萧离收回思绪,将染血的白布凑到烛焰上。布角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迅速蔓延,化作灰烬飘散。她推开窗,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窗外是忘忧阁的后院。假山、池塘、回廊,在雨夜里都成了模糊的轮廓。雨打芭蕉的声音很响,但在萧离听来,这响声中还夹杂着别的——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瓦片上,像猫,但金陵城这几日野猫绝迹。青龙会的“清场”从来干净,别说野猫,连更夫都会绕道。
来了。
萧离吹熄了烛火。黑暗瞬间吞没了厢房,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一个,两个……三个。从三个方向来,呈合围之势。脚步很稳,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
她无声地勾起唇角。青龙会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手指在琴身侧面轻轻一按,机括轻响,琴板弹开一道缝隙。她从夹层里取出一卷银丝,细如发丝,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微光。这是“天蚕索”,师父给的保命玩意儿,能切金断玉,也能在必要时布下致命的陷阱。
但她不打算用。至少现在不。
窗外传来极细微的“嗒”一声,是钩爪扣住窗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房门方向也有动静——有人用薄刃插进门缝,在拨门闩。
萧离动了。她没去碰琴,而是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地滑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扇小窗,通往后院的竹林。窗栓早已被她卸掉,只虚掩着。
就在她推开窗的瞬间,三枚透骨钉破窗而入,呈品字形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尾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萧离头也不回,翻身跃出窗外。雨丝立刻打湿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凉一片。她在空中拧腰,足尖在廊柱上一点,人已掠上屋檐。
竹林的阴影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呈三角之势将她围在中间。都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三双眼睛都没有温度,像深冬的寒潭。
“东西交出来。”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铁器。
萧离没说话,只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剑刃偶尔划过雨丝时,会带起一道凄冷的寒光。
“焦尾剑。”左边那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你是莫愁的什么人?”
“要打就打,何必废话。”萧离终于开口,声音比雨还冷。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刀光如雪,将雨幕切成碎片。
萧离动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冲去,软剑在身前抖出一片银光。“叮叮叮”三声脆响,火星在雨夜里迸溅。她的剑快得不可思议,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刀身上最不受力的位置,将刀势带偏。
但三人配合默契,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光如网,层层叠叠压下来。萧离在刀网中穿梭,软剑如灵蛇,总能在间不容发的缝隙里刺出致命的一剑。
十招过去,她肩头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二十招,左臂添了一道血痕。三十招……她开始喘气。这三人的武功单打独斗都不如她,但联手合击,威力何止倍增。
不能拖下去。她眼中寒光一闪,软剑陡然变得刚猛,一剑荡开正面劈来的刀,左手在腰间一摸,一蓬朱红色的粉末撒出。
“赤蝎粉!退!”右边那人急喝。
三人同时暴退。但已经晚了,左边那人吸进一丝粉末,立刻发出一声惨叫,蒙面巾下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扔掉刀,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翻滚。
剩下两人眼神一厉,刀势更猛。但就在此时——
“铮!”
琴弦震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是一根弦,是七根弦同时震动,汇成一道尖锐的音波,穿透雨幕,直刺耳膜。那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内力,震得人气血翻腾。
两人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工夫,萧离的剑到了。软剑如毒蛇吐信,刺穿一人的咽喉。另一人急退,却被从屋里射出的什么东西打中后心,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离落地,微微喘息。她看向厢房窗口,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她的焦尾琴。
“老鬼?”她皱眉。
“快走。”老鬼的声音很急,带着咳音,“夜枭亲自来了,就在三里外。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夜枭。青龙会天字以下第一杀手。萧离指尖一凉。
“师父有消息?”
老鬼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抛给她:“去江南,找谢家的人。路引、银票,还有……”他顿了顿,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你父亲当年留给你的另一半血玉,师父说时候到了。”
萧离接住油布包。很轻,但压在掌心里像块烙铁。
父亲。萧天绝。这个名字她只在师父醉后的呓语里听过几次,每次都伴着血腥味。十八年前那个大火烧红天的夜晚,那个把她抛下悬崖前,塞了半块血玉在她襁褓里的男人。
“另一半血玉在谁手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静,静得不像在问生死攸关的事。
老鬼的刀疤脸在雨夜里抽搐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竹林里响起了掌声。
很慢,很清晰的掌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丛凤尾竹后走出来,青衣,黑靴,脸上戴着张毫无特色的木雕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
“感人。”来人开口,声音年轻,却带着种奇异的嘶哑,像是故意压低了嗓子,“师徒情深,父女缘重。可惜……”
他抬手,指尖夹着片竹叶。
竹叶射向老鬼咽喉。
萧离拔剑。她的剑一直缠在腰上,薄如纸,软如绵,出鞘时却带起一道凄厉的啸音——那是琴弦绷到极致的声音。剑尖点在竹叶上,“叮”一声轻响,竹叶碎成粉末。
面具人的眼睛眯了眯。
“焦尾剑。”他嘶哑地笑,“莫愁那老鬼,连看家本事都传给你了。”话音未落,人已到眼前。
快。快得萧离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铛!”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鞋底在湿滑的瓦片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短刃的寒光在雨夜里划出致命的弧线,一刀接一刀,如狂风暴雨。萧离只有招架的份,每一击都震得她手臂发麻。这人的内力深得可怕,招式更是刁钻狠辣,专攻她要害。
“血玉交出来。”面具人忽然开口,短刃压住她的剑,两人在屋檐上僵持,“我给你个痛快。”
萧离咬牙,左手一扬——一把朱红色粉末撒出。赤蝎粉,沾肤即溃。
面具人却像早有预料,袖袍一卷,粉末全数倒卷而回。萧离急闪,肩头仍被几粒沾到,布料瞬间腐蚀出几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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