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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家属名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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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老人家属名单,是小赵亲手整理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几张表。

姓名,年龄,入住时间,死亡时间,病区,主治医生,费用总额,死亡前七日费用,是否有抢救记录,是否存在病历修改,是否联系到家属。

表格很冷,冷到小赵盯久了,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些人只是系统里的异常样本,只是需要核对的编号。可他一想到林长福女儿抱着黑色文件袋坐在接待室里的样子,手就会停一下。

于是他又加了一列。

家属备注。

林长福,女儿林晓梅,曾要求完整病历,被医院拖延,后被要求补签终末期治疗确认。

周桂英,儿子周明,在外地务工,母亲去世当天凌晨赶到医院,病历写“家属在场”。

顾建平,女儿顾瑶,反映父亲夜间多次按铃无人及时处理。

刘世宽,妻子七十二岁,不会用智能手机,所有费用由侄子代缴。

名字一个个填上去,表格就不再只是表格。

它开始变重。

死亡病例初步复核以后,专案组决定逐一联系家属。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很多老人已经去世几个月甚至一年,家属好不容易从那段日子里缓过一点,现在突然接到警方电话,要重新回忆老人最后几天的病情、费用、抢救和死亡过程,对他们来说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小赵负责第一轮联系。

他没有把电话交给别人。

刘建国劝过他:“你可以让其他人分一部分。你现在手上事情太多。”

小赵摇头:“这些家属前面没人听他们说过。第一次电话,还是我来吧。”

刘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拦,只丢给他一包润喉糖。

“别逞强。说慢一点,不要一上来就问死亡细节。”

小赵点头。

第一通电话打给周桂英的儿子周明。

电话接通时,对方在工地,背景里全是机器声。小赵说明身份以后,周明第一反应就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他才问:“我妈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医院说老人年纪大,基础病重,抢救也抢救了。你们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又要让我们签什么东西?”

这句话让小赵心里有点堵。

“不是让您签东西。”他说,“我们是在复核青山康养医院部分死亡病例的病历和抢救记录。您母亲那一例,可能存在记录和实际情况不一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机器声远了些,周明应该走到了旁边。

“你们什么意思?我妈不是病死的?”

小赵没有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说,也没有给他一个会吓到人的答案。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我们需要核对几个事实。比如您母亲去世那天,您几点到医院,医生有没有当面向您说明抢救过程,您有没有看到抢救,医院有没有给您完整病历。”

周明的声音一下变了。

“病历我看过,都是字,我也看不懂。他们说我妈凌晨突然不行,抢救了十几分钟。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推出来了。可病历上写我在场,我当时还问了,他们说系统模板就是这么写,不影响。”

小赵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下“家属未在场,病历写在场”。

他问得很慢,每一个问题都留了停顿。

电话打了二十七分钟。

周明最后答应回省城一趟,配合做笔录。挂电话前,他声音很闷地说:“警官,我其实一直觉得不对。我妈那天晚上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胸口闷,让我明天早点去。我说等我下班就去。后来夜里医院打电话,说没了。我这一年都在想,要是我那晚赶回去,会不会不一样。”

小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很多安慰在这种时候都太轻。

最后他只说:“您愿意来,我们会把能核的都核清楚。”

第二通电话没那么顺利。

顾建平的女儿顾瑶一听是青山康养医院的事,声音立刻冷下来。

“我不想再管了。”

小赵刚说两句,她就打断:“我爸已经走了。我们之前找过医院,找过投诉渠道,最后都是医院解释,老人基础病重,护理没有问题。现在你们又来问,我说了有用吗?最后医院一句专业判断,我还不是白折腾。”

小赵没有急着劝。

他让她说。

顾瑶一开始只是冷笑,后来越说越快。她说父亲住院前虽然瘫了半边身子,但人清醒,能认人,会骂她买的苹果不甜。住进青山康养医院后,费用越来越高,人却越来越瘦。有次她晚上去探视,父亲抓着她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疼。她找护士,护士说老人长期卧床,身上不舒服正常。

父亲去世那天,医院说突发心跳骤停,立即抢救。

可顾瑶赶到时,父亲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好了,床边很干净,没有她想象中抢救后的慌乱。她问医生到底怎么抢救的,医生说过程都在病历里。

“病历里什么都有。”顾瑶在电话里说,“可我看着就像给我看的作文。”

小赵听见这句话,笔尖顿住。

作文。

这个词比“伪造病历”更普通,也更准确。

医院给家属看的,往往就是一篇写好的作文。开头是老人基础病重,中间是病情突然恶化,结尾是积极抢救无效。每一句都像正规答案,家属不懂专业,只能站在答案外面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

“顾女士。”小赵等她说完,才开口,“我们现在已经调到部分原始护理记录,您父亲那一例,归档病历和原始记录存在不一致。我们不是让您再去闹,也不是让您单独面对医院。您可以先只做事实说明,比如您什么时间接到电话,什么时间到医院,有没有看到抢救痕迹,医院有没有给完整病历。其他的,我们来核。”

顾瑶没有马上答应。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如果我作证,医院会不会来找我?我孩子还在这边上学。”

这也是小赵最怕听到的问题。

很多家属不是不想要真相。

他们是怕。

怕医院,怕麻烦,怕打官司,怕折腾几年什么都没有,怕自己说了以后老人还是回不来,生活却被拖进新的泥潭里。

小赵看着桌上的名单,说:“您的个人信息会依法保护。前期可以先做内部询问笔录,不会随便公开。后续如果进入司法程序,需要您出庭或补充材料,我们也会提前告知。您不用一个人面对医院。”

顾瑶低声说:“我想想。”

她挂了电话。

小赵没有立刻打下一通。

他在顾瑶名字后面写下:有顾虑,需二次沟通,担心孩子和医院报复。

第三通电话,是刘世宽的侄子接的。

老人妻子年纪大,听不太清电话,也不会说太复杂的话。侄子一开始态度很防备,反复问警方是不是要查他们骗医保。小赵解释了好几遍,对方才明白,是医院可能有问题。

“那我们也不懂啊。”侄子说,“姑父住进去以后,都是医院让交钱就交钱,让签字就签字。姑妈连字都认不全,很多东西是我过去帮忙签的。我现在也怕,万一他们说是我们自己同意治疗的怎么办?”

小赵问:“签字的时候,医生有没有把费用和治疗意义说清楚?”

侄子卡住了。

“没有吧。就说老人危险,要签。那种时候谁敢不签?”

这句话,小赵又记了下来。

谁敢不签。

一上午过去,名单只联系了七户。

真正愿意马上来做笔录的,只有两户。三户说考虑,另外两户直接拒绝。有一家儿子甚至在电话里说:“我爸已经走了,我不想再惹事。医院再坏,人也回不来。你们别打了。”

小赵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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