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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死亡病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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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离开专案组以后,青山康养医院安静了两天。

表面上,他们开始配合了。病案室把一批纸质材料送了过来,信息科也恢复了部分系统接口,医院法务还专门写了一份说明,说前期系统故障导致材料延迟,院方深表歉意,后续会全力配合核查。那份说明措辞漂亮,姿态也放得很低,像是一个管理不严的机构终于意识到问题,准备认真整改。

可小赵一点都没放松。

他现在已经明白,这些人越是客气,越是说明他们在整理战场。陈柏不会像邓海那样慌乱,也不会像马成山那样急着切线。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放回纸面上,把每一处异常都写成流程问题,把每一笔多收的钱都写成专业判断,把每一条人命都放进“基础病重、抢救无效”的格式里。

病历送到专案组的时候,整整装了六箱。

林长福的,顾老人的,刘姓老人的,还有近一年内青山康养医院死亡患者的部分病历。每一份都很厚,病程记录、医嘱单、护理记录、检查报告、耗材单、知情同意书,装订得整整齐齐。单看纸面,几乎挑不出什么大错。老人年纪大,基础病多,病情反复,医生积极治疗,最后抢救无效。

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排重新粉刷过的墙。

小赵和医保稽查、法医一起看了一个上午,越看越觉得不对,可一时又找不到最致命的口子。费用异常能说明骗保,耗材不入库能说明虚假采购,病历补录能说明流程作假。可要把医疗线从骗保往人命案上推,就必须证明有老人不是单纯病死,而是在治疗和护理中被耽误、被放弃,甚至死亡过程被改写。

这一步很难。

法医陈老看完几份材料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这些病历都写得太像标准答案了。病情恶化,家属知情,积极抢救,心跳呼吸停止,宣布死亡。要挑毛病有,但要说人命案,还不够。”

小赵问:“从死亡时间能不能看出问题?”

陈老指了指病历:“纸面上看不出来。它写几点发现病情变化,几点抢救,几点用药,几点宣布死亡,时间线是顺的。除非能找到原始护理记录、监控、呼叫铃记录,或者有人能证明抢救记录是后补的。”

小赵没再问。

他知道陈老说得对。

人已经死了,很多东西都不会再开口。医院又是最会写记录的地方,一旦他们把死亡前后那几个小时重新排好,外人很难从纸上看见真相。

当天晚上,小赵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把一份份死亡病历按时间排开。

林长福,七十八岁,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六分。

周桂英,八十六岁,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顾建平,八十二岁,死亡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

刘世宽,七十五岁,死亡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八分。

这些名字在医院系统里只是编号,在医保结算里只是项目,在死亡记录里只是几行字。可小赵白天见过他们的家属,听过那些人说老人最后几天的样子。有人说父亲临终前一直喊疼,护士说是正常反应;有人说母亲呼吸不对,按了好几次铃,护工半小时后才来;还有人说自己赶到医院时,老人已经没了,可病历里却写着“家属在场,已告知病情”。

小赵越看,心越沉。

凌晨一点,他的手机亮了。

匿名信息发来得很短。

【看删除病历,不看归档病历。死亡时间、抢救记录、费用结算,三表对照。】

后面跟着一个压缩包。

小赵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慢慢加快。

删除病历。

这意味着,医院现在交出来的,不一定是最早那一版。

他把门关上,确认办公室里只有自己,才点开压缩包。里面不是完整病历,而是几组被处理过的截图和字段对比。第一组,是林长福死亡前后的原始护理记录。第二组,是医院归档病历。第三组,是医保结算端生成的费用时间。

三份东西放在一起,问题一下露了出来。

原始护理记录里,林长福二十二点十六分已经出现呼吸明显困难,值班护士记录“通知医生,等待处理”。二十二点三十八分,护理记录再次写“患者口唇发绀,家属未在院,已联系医生”。可归档病历里,首次病情恶化时间被写成二十三点零五分,随后二十三点十分开始抢救,二十三点四十六分宣布死亡。

中间那将近五十分钟,被吃掉了。

更刺眼的是费用结算。

二十二点二十七分,也就是原始记录里已经提示呼吸困难之后,系统仍然生成了一组营养支持和高值护理耗材费用。二十二点五十二分,又生成了一项床旁康复评估。按照归档病历,那时候医生还没正式记录抢救开始;按照原始护理记录,那时候老人已经明显恶化。

小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继续往下看。

周桂英的病历里,归档记录写凌晨零点五十分发现心率下降,零点五十五分组织抢救,一点十二分宣布死亡。可删除记录里,夜班护士在零点二十一分已经写过“患者意识不清,呼吸浅慢,呼叫医生未到”。这条记录后来消失了,归档病历中没有出现。

顾建平的情况更离谱。

归档病历写着凌晨两点四十六分突发心跳骤停,立即进行心肺复苏。可后台残留的护理交班记录里,凌晨两点十七分已经有护工备注“老人无反应,疑似已无自主呼吸,护士长让先等医生确认”。医保费用端却在两点三十二分生成了一次“床旁监护加强”费用。

人可能已经不行了。

账还在走。

小赵看着屏幕,后背慢慢发冷。

他终于明白,顾言为什么让他三表对照。

医院给他看的归档病历,是一条整理过的路。路上没有坑,没有断层,没有延误,所有抢救都及时,所有死亡都无奈。可被删除的原始护理记录、费用结算时间和抢救记录一对,路面就裂开了。

老人并不总是在抢救中死亡。

有些老人,是先被发现异常,却没有及时处理。

有些老人,是死亡或濒死后,才被补上抢救记录。

还有些老人,可能连真正的抢救过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在病历上经历了一次“完整抢救”。

第二天早上,小赵带着这些线索去找陈老法医。

他没有把截图当成证据直接递上去,只把几个死亡病例的时间点重新标出来,要求对照纸质护理记录、护士排班、呼叫铃记录、病房监控和费用系统生成时间。陈老一开始还皱眉,觉得这小子又熬夜熬出幻觉了,可看了林长福那几处时间后,脸色慢慢变了。

“这不对。”

陈老拿笔点着时间线。

“如果二十二点十六分就已经呼吸困难,二十二点三十八分口唇发绀,正常情况下,不该到二十三点零五分才写首次病情变化。哪怕医生没到,护士记录也应该进入病程或者护理交班。”

小赵问:“如果这段被删掉了呢?”

陈老抬头看他。

“那就不只是病历不规范。”

他们立刻调取原始护理系统日志。

这一次,医院已经没有办法再用系统故障拖。医保稽查、市场监管和专案组技术人员同时在场,直接从服务器镜像和备份日志里查。何稽查对着字段一点点往下扒,终于在护理系统的历史版本里找到了那些被覆盖的记录。

林长福,存在删除记录。

周桂英,存在删除记录。

顾建平,存在删除记录。

刘世宽,也存在。

而这些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发生在老人死亡前不久,都指向病情恶化早于归档病历所写时间,有些还提到医生未到、护工代为观察、家属未在场。

陈老拿着打印出来的历史记录,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几例必须重新核。”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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