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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张献忠也要做太子的买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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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十月已有浸了入骨的凉意,原湖广布政使司衙门改成的大西王府议事厅里,铜盆里的栗木炭烧得正旺,案上摊着刚打造好的鸟铳样枪、入蜀的粮秣清单。

张献忠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玄色短打,正跟大养子孙可望核对工匠赶制的甲胄数目。

三个月前扫平湖南,终于结束了十几年流动作战的日子,他眼下一门心思攒钱攒粮,等着开春入蜀建国,连梦里都是成都平原的肥田。

亲卫领着个灰头土脸的斥候进来,那斥候身上的号衣划了好几道口子,鞋都跑掉了一只,递上来的密信封着只有南京细作才用的朱红漆,是拼了命闯过左良玉的防区送回来的。

“娘的,左良玉这狗东西,连老子的斥候都敢拦。”

张献忠骂骂咧咧拆了火漆,粗粗扫了没两行,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啪的一声把密信拍在案上,震得铜盆里的炭火星子都跳了出来,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娘的!朱慈烺这小崽子是活腻歪了!三十两一石给孙传庭送粮?当年孙传庭追着老子往商洛山钻的时候,他还在东宫吃奶呢!”

门口当值的亲卫吓得一哆嗦,张献忠抬头吼道:“愣着干什么!去把徐先生、二娃子、王尚礼、马元利都给老子叫过来!立刻!一刻也不许耽误!”

孙可望本来在旁边扒拉算盘核账,见状也停下了,拿起那页密信扫了一眼,眉头紧皱。

孙传庭,不只是李自成的死迪,也是大西军的死敌。

孙传庭崇祯八年刚上任陕西巡抚,第一仗打的就是张献忠、高迎祥联军,在盩厔设伏,当场阵斩张献忠的亲弟弟、麾下头号先锋‘小张裕’,张献忠的正妻吕氏也在乱军中被官军射杀,麾下老兄弟折损近两万。

崇祯十一年张献忠在谷城诈降,主抚的是熊文灿,但孙传庭是朝中最坚决的‘剿张派’,两次上书崇祯要求趁张献忠投降无防备时突袭围杀,还秘密抓了张献忠的首席军师潘独鳌。

那可是张献忠当时最倚重的文人,结果直接在西安闹市斩首。

消息泄露后,张献忠提前举兵复反,但留在谷城的几十名老弟兄、旁系家眷全被孙传庭事先安排的官军杀了。

崇祯十二年张献忠复反后,孙传庭是追剿得最狠的明军将领,在罗猴山设伏,差点把张献忠活捉。

张献忠的爱妾李氏、幼子被官军俘虏,麾下得力勇将“三鹞子”王兴国被阵斩,最后张献忠靠着身中两箭、扔了所有辎重才逃出去,这是他起事以来仅次于崇祯十年被左良玉射中额头的奇耻大辱。

崇祯十六年孙传庭复出、接任三边总督后,除了防李自成,还专门在商洛山布了三万重兵,把张献忠从湖广入蜀的北线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张献忠本来打算打完武昌直接入蜀,硬是被孙传庭堵了三个月,死伤了近万弟兄才不得不改道先打湖南,等于孙传庭直接打乱了他的建国节奏,这份仇还是热乎的。

传令后,先来的是王尚礼,管着王府刑名和长沙城防,就在前院当值。

紧跟着进来的是李定国,进门先扫了一圈,以为是九江的左良玉打过来了:“父王,可是武昌那边有动静?儿臣这就点兵去帮四哥守江防!”

然后是徐以显,他住的离王府最近,刚在家写入蜀后的州县官制,袖口还沾着松烟墨,手里还攥着半页没写完的稿子,进来先稳稳拱手,半点不慌:“殿下召臣,可是入蜀的章程有变动?”

最后进来的是马元利,他刚在城外跟南京来的商人接头摸情报,接到传令一路跑过来:“大王、大王,属下刚摸清楚左良玉那边的存粮数,怎么了这是?”

等五个人都到齐了,张献忠才把那页皱巴巴的密信扔到中间的案上,粗着嗓子吼:“都传阅看看!朱慈烺那小崽子干的好事!”

几个人依次传看,脸色各自变化。

“他娘的!这粮绝对不能让他们运过去!”王尚礼第一个跳起来,嗓门比张献忠还大。

“依我看,直接把湖广通往陕西的路全封死,敢过境的商人全杀,粮扣下来!正好咱们入蜀缺粮,这不等于给咱们送上门的补给?饿死孙传庭那个狗官,也算是给当年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王尚礼之所以这么激动,是崇祯八年,张献忠亲弟弟死的那次,他自己全家老小也死了。

对孙传庭,那是血海深仇。

坐在左侧首位的徐以显,是崇祯三年就主动投奔张献忠的举人,是大西军所有规制、取巴蜀为根基战略制定人,也是张献忠最信任的谋士。

眼看大家群情激奋,徐以显却发出了反对声音:“诸位将军先别急,这路不能封,粮也不能劫。”

王尚礼顿时瞪圆了眼:“徐先生!那可是给孙传庭送的粮!咱们凭什么放?”

张献忠也是皱眉看向徐以显。

徐以显微微摇头:“诸位只想着恨孙传庭,就没想过,孙传庭要是饿死了,潼关破了,谁占陕西?是李自成。”

“李自成跟咱们早就不是一路人,当年荥阳大会之后就各走各的,他要的是天下,咱们要的是巴蜀,真要是让他占了陕西,几十万顺军南下,咱们这点人能挡得住?”

“孙传庭守在潼关,就是挡李自成的一道墙,墙倒了,你以为首先倒霉的是朝廷?”

“不,第一个遭殃的是咱们。”

“杀几个商人、扣几万石粮是爽了,回头李自成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王尚礼还是有些不服:“可是徐先生....”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以显打断:“你有仇,难道我就没仇吗?”

这么一说,王尚礼顿时就不知道怎么回了。

徐以显当然跟孙传庭是有仇的。

徐以显早年因为得罪当地官绅被革了举人功名,崇祯七年崇祯下过特旨,允许‘流寇中被迫附从的有功名士子’申请复核,恢复功名、酌情授官,本来就是明廷用来分化流寇的策略。

徐以显当时借着张献忠受招抚的机会,暗中托人打点想恢复举人功名,眼看就能恢复功名、走回正途。

结果孙传庭崇祯八年刚上任陕西巡抚,第一件事就是清整陕西科举舞弊的积弊,把所有走关系复核的名额全部砍掉,徐以显不仅没恢复功名,还被孙传庭定为‘钻营舞弊’的典型,直接列入大明士子永不录用的黑名单,彻底断了他这辈子的文人仕途。

崇祯九年孙传庭在陕西剿流寇,推行严厉的“通匪连坐法”,但凡家族有人投了流寇,全族旁支都要受牵连。徐以显投张献忠的事暴露后,延安府的徐氏旁支被孙传庭按律杀了二十多口,包括徐以显的亲叔父、堂兄。

就前几个月,张献忠打下武昌后想直接从商洛山入蜀,孙传庭在商洛山布了重兵堵路。

徐以显亲自去北线联络当地的土匪武装归附大西军,刚好碰到孙传庭的官军突袭哨卡,他身边的两个亲随当场被射死,徐以显躲在死人堆里憋了半天才逃出来,身上还中了流矢,养了半个月才好。

张献忠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徐以显说道;“小太子要支援孙传庭,是为了打李自成,咱们乐见其成。”

“所以这粮食得让他们送过去,但三十两一石,咱们正好可以过一手。”

“抽水是一方面,咱们自己手里也可以卖一批粮食过去,虽说按规定要到南京去领钱,但咱们可以直接卖给商人,大不了少赚点。”

说这话时,徐以显拿着密信,讲述道:“小太子不仅是给了高价,还有功名官身的赏赐,南边的商人都要为此疯狂。”

“咱们要钱,他们拿功名赏赐,没人会拒绝。”

张献忠有些心动了。

要说如今天下最不缺粮的,莫过于张献忠了。

湖广是大明最大粮产地,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每年光官方额定北运的漕粮就有近两百万石。

民间地主、藩王的存粮更是天文数字,是整个大明最不缺粮的区域,没有之一。

九月张献忠刚扫平湖南全境,十月清点存粮,刚好是崇祯十六年秋收刚结束的节点。

湖广虽有局部小旱,但收成比连年大旱的北方好太多,刚收上来的秋粮全部归仓,是全年存粮最充裕的时候。

李自成占了河南,导致南北漕运完全断绝,湖广原本要运往北京的四十多万石漕粮,全部积压在武昌、岳州的港口没运出去,张献忠拿下武昌后直接全部没收,这一笔就相当于白捡了大半年的军粮。

如今张献忠这里,存粮已经达到了八十万石的规模。

“怎么卖?”

徐以显想了想:“江南粮价肯定要涨的,咱们这边的粮食多也便宜,商人买粮加上损耗,到咱们这里,成本至少涨了三两银左右。”

“咱们可以卖七两一石,比江南贵,但更加值得,比商人自己买来更便宜不说,还能绕过左良玉的防区。”

“左良玉这人表面是明臣,实际拥兵自重。商人要过他的防区,得靠朝廷的通关文书加私下打点。这一关,肯定也少不了花费。”

“从咱们手里买粮,就能绕过,咱们不能便宜了左良玉。”

徐以显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打击左良玉,不让其趁着这次机会继续坐大。

听到这个提议,张献忠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然孙可望却有些不满,眼神中多了几许贪婪:“七两银,太少了吧,我看至少得十两。”

“按先生的计算,商人从咱们手里买粮,直接就能往陕西送,咱们卖了粮食,这过路费就不好抽了啊。”

“江南粮价肯定要涨,不多说三两银子肯定少不了,加上损耗跟左良玉的过路费,也都差不多七八两,咱们再抽过路费,也是十两银,这才公平。”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孙可望说的不错,谁不想多赚点呢。

张献忠也附和道:“不错,十两银确实是公道价。”

徐以显试图解释:“之所以不是十两,而是七两,这是为了更好的拉拢各大商帮,也是加强我大西的信誉。”

“况且咱们直接卖粮食,这里头缺了一道损耗,实际的损耗还是商人承担了。”

徐以显心里清楚,大西军的根本问题不是缺这几十万两银子,而是缺三样东西,信誉、渠道、士绅的支持。

这三个东西,用几十万两银买不到。但通过七两的定价,可以一步步攒出来。

商人最怕什么?怕被抢,怕被宰,怕没有规矩。

大西军的名声在商人圈子里是什么样?杀人放火、抢粮劫船。商人跟大西军做生意,是提着脑袋来的。

更低的售价,可以削弱左良玉。

左良玉拥兵自重,卡在九江到武昌的长江段上。如果商人走江南买粮、经过左良玉的防区,左良玉每石粮抽一两银子的过路费,就是十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的进账。

左良玉已经够强了:拥兵二十万,割据武昌九江一带,对朝廷听调不听宣。再让他通过这次运粮潮赚一大笔银子,实力会更膨胀。

一旦左良玉坐大,大西军从湖北入蜀的东线就会面临更大的威胁。

七两卖粮给商人,商人就不用走左良玉的关卡了。左良玉一两银子都抽不到。

这就是在断左良玉的财路。

徐以显真正的野心,是改变大西军的底层逻辑。

流寇做买卖是什么样?看中什么就抢,抢完就走,下次再来。没有固定价格,没有信用,没有长期关系。

但政权做买卖是什么样?有定价,有契约,有规矩。说七两就是七两,不临时加价,不半路劫道。粮队交到你手上,你护送到商洛山,不出差错。

七两的价,是在向商人释放一个信号:大西军不再是流寇了,大西军是可以讲规矩的。

这个信号的价值,远远超过几十万两银子。

因为一旦商人们相信了大西军的信誉,后续的一切才有可能。

入蜀之后需要的铁料、硝石、硫磺、布匹,都靠商人运进来。

打下成都之后需要的盐引、茶马贸易,都靠商人来流通。

未来跟南京、跟福建、跟广东的贸易渠道,都靠今天结下的善缘。

孙可望闻言,不满道:“先生运筹帷幄,这买卖的事,就不懂了吧。”

孙可望是大养子,管着大西军的钱粮后勤。

他的职责是让每一粒粮食、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在他的视角里,能多赚为什么不赚?

眼下没说,但心里还想着再收一次过路费。

徐以显还想再说,但张献忠却直接一锤定音:“行,我看也行,就按十两的法子来。”

张献忠倒向了孙可望。

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流寇首领。

流寇首领的思维模式是:能抢多少抢多少,能赚多少赚多少。下一顿在哪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也不知道,所以今天能拿到手的银子,绝不少拿一文。

徐以显跟他讲的是长远的、看不见的东西,信誉、渠道、商帮网络。

这些东西张献忠不是听不懂,是他不相信。

打了十几年的仗,哪一次不是靠拳头说话的?

信誉能当饭吃吗?

商人靠得住吗?

徐以显没再说这个话题了,他知道张献忠的性格,在这个时候去争执,没有意义。

最主要的是,徐以显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几乎没人会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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