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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死节之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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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程宋再被宣召入宫。

他不知再如何面对那个由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子侄。

是质问他为何向温钰投诚,还是失望他终于还是跟他父亲走上了同样的路?

他不知道。

其实连要说的话也乏善可陈,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不是来讨公道如今连这宫门也不愿踏足。

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明明身上流着一样的血,选择殊途。

“问恭亲王殿下安。”

程宋让侍从停下,“扈尚书糊涂了,削爵废勋,现在可没什么殿下。”

扈巍圆润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褶子堆在一起叫人瞧得生理不适,程宋挪开视线慢慢转着轮椅向前。

扈巍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格外殷勤,“殿下这是哪儿的话,哪怕削爵也碍不着您的事儿,您是陛下至亲又有启蒙之恩……”

他笑,打断他“颂颂也是他至亲,封赏嘉奖为何落不到头上,反而要她在京中子弟中挑选夫婿?”

扈巍知道他会不满却没想到会把话说的如此直白,“陛下那也是挂念郡主怕她以后没个依靠的,这是好事啊。”

“好事?”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两遍,苦涩泛滥,愈发觉得自己以往可笑。

“如若当真挂念,早在人从军的那三月中拨人马,粮草过去。而不是在洋人攻城之际弃城而逃的乌合之众中为她选夫择婿。”

“程颂年二十已为前锋,在此次战役中立功理应加封。为其副手的牧臻尚且擢升,为何程颂不可?”

他抬眼看着巍峨壮观的金殿,“赏不遗功”匾额悬挂百年,如今看来除了讽刺别无他物。

他说,“程颂是我妹妹,除我之外再无亲人。你们如此着急为她找‘依靠’,是盼我早死不成?”

“哎呀,殿下您这话真是要微臣命了。”他脸色难看,没想到以和善体面着称的程宋动了真火,“谁敢做如此之想……”

他不再理会扈巍,叫人推他进去,声如朗月不压半分,“天底下没有侄子给姑姑婚事做主的道理,特别是她兄长尚在人世。”

“先祖遗训,赏不遗功,唯才是举。诏书有违先人意志,请陛下收回成命,重论对程颂,程敬贤封赏。”

里间人声沉寂,失望愈重,他撑着稍有起色的腿,不顾侍从的阻拦跪到汉白玉石砖上去。

额间冷汗碎在地上化为黑色斑块,他扬声重复,“臣程宋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重论对程颂封赏之事!”

程宋跪了一刻钟,无论扈巍如何劝说,好话说尽也不理睬半分。

扈巍急得跳脚,程宋不给面子真不好给那些老臣交代,老师在外边跪着,学生连个面都不露,这要传扬出去脊梁骨都要被戳烂。

墨玉棋被指尖捻起弹到棋篓中,温钰垂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案旁,龙涎香的气味环绕在他身旁,闲适自然,较于身旁龙袍加身依旧紧绷的少年更有帝王相。

“这步走的不好,你的黑子只剩一点了。”

白子在他手下更进一步,缜密的布局下小皇帝的黑子毫无招架之力就已然溃不成军。

他赔笑,心不在焉恭维,“温卿棋艺朕不及也。”

温钰不置可否,将白子取回,重摆上一回合的局面,伸手请他再行,“臣让陛下一子,请您重选。”

程宋在外面跪着等答复呢,他哪有心思在这下棋,随意瞥了两眼他囫囵捻起一枚棋子放于棋盘。

温钰问,“不改了?”

他,“不改了。”

温钰笑着落下一子,说“陛下输了。”

汗水打湿面前石砖,听见脚步声程宋抬起头来露出惨白的脸,眼中隐含希冀,希望他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太监停在他三步外,先对他施礼才打开圣旨宣读。

“……郡主颂随军征战,虽有微小之劳,但巾帼临戎,已越本分。念其沙场不辞劳苦,微功不没,特赐锦缎百匹、白银千两,以慰奔走之劳。所有军中职衔、朝堂封赏,一概不准所请——钦此。”

扈巍跪在他身后,绿豆大小的眼睛不断往前瞟,前端跪得笔直的脊梁忽而泄气般,要靠着侍从的搀扶才稍能稳住身形。

照道理说现在该程宋接旨,但在场之人谁都没敢提醒,包括宣读的太监。

程宋咽下口中不断上涌的铁锈味,艰涩道,“此为陛下亲口所说?”

太监躬身,“陛下所书,请恭亲王殿下过目。”

他死死抓住递来的圣旨,一遍遍扫视其中的内容,良久,轻笑出声。

“微小之劳,好一个微小之劳……”

身后扈巍闻见血腥味汗毛耸立,不顾皇威起身去看。

“程衡时!太医,快宣太医!”

小皇帝听着外面的动静坐立难安,可温钰老神在在镇在那,就算他想去看也只能按捺下心思。

“温卿,此举是否……”

“陛下后悔了?”

他拨着腕间的珠串轻声反问。笑容明艳面如桃花,与程宋的灰败凋零对比鲜明,若将两人放到一起,只叫人以为是他将他的精气吸食干净。

“这世间可没有后悔药卖。”

小皇帝赫然,急忙解释道,“并非后悔,只是镇北侯回京在即……皇叔如此朕不好交代。”

温钰被他的样子逗笑,眉眼舒展态度温和,“陛下不必为此忧虑。我们三人早已在先皇祖面前许诺,终身效命朝廷永不背弃。”

刘璟的道德水平比他稍高些,尽管大家都心照不宣,但他起码在程宋还活着的时候做不出这种事,程宋死了另当别论。

他看着小皇帝不由感慨,“陛下肖似先帝。”

他眼睛微亮,以为温钰是想起与父皇的少时情谊,正要详细询问却见他兴致缺缺起身离去。

父子两个无甚差别,一眼可见的愚蠢功利,倒人胃口。

兰若瞧着他的冷脸心中犹疑着接下来的事该不该禀报。

温钰,“有话就说。”

“用来混淆视听的渡轮在临近覃塘时被炸毁沉没,整船人无一生还。荀市长闻此噩耗……拔剑自刎了。”

温钰脚步一顿,扭头看她,“再说一遍。”

她沉默半晌戚然道,“请家长节哀。”

谁都没想到荀宁浅会这么做。如此决然,不留余地。

端木集前夜临行前去慰问,二人尚还谈笑风生。荀宁浅欣然接受去往荆州暂为安置提议,甚至还和他说,倘若这一趟顺利或还能在荆州为温钰寻到人才。

后夜噩耗传来,营内兵荒马乱,待端木集压下手下人骚乱后却四处寻不见荀宁浅。端木集心觉不妙,叫了尚未动身的宫拓与他一起去找,甚至不惜欠下施晏城的人情。

一行人寻至半夜将营地周遭挖地三尺,才在江边寻到他血液流尽的尸身。

染血长剑浸没在水中,从他身体中流出的血将此处河岸沁成朝阳初起时的浅粉,被血腥养料引来的鱼群啃食着那双写出过万榜头名策论的手。

他在那站了很久,守着被捞起收殓整齐的“它”。

死人不好看,端木集也未曾有什么艳尸情节,他只是……无法形容和掩饰盘踞在心头经久不衰的震撼。

他效命温钰十年,未曾生出过因他之死便随之而去的想法。宫拓只在最先的震惊过后就迅速思考谋划出路。哪怕亲妹妹也在船上,端木集相信随同温钰半生的兰诺也绝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荀宁浅呢?

他不是温钰最器重的,不是最得偏爱的,甚至他本人都未与他有过多少交流。

就是这样一个在温钰眼中可有可无的角色,为他的死讯义无反顾的付出了生命。

宫拓提着酒过来,扔给他一坛,剩下一坛放在荀宁浅手边。

他站在江边远眺,由血染红的颜色早已散尽,迢迢江水奔袭向前永不止息。

“溚江通覃塘入海,他是个人物。”

自刎殉主的胆气不是谁都有的,荀宁浅,也是当真没负这个名字。

毫无虚伪悲恸的陈词,只带着最清浅赤忱的真心随着江水赴往他的埋骨之地。

端木集灌了口酒,下颌线条绷紧,周身的气息阴沉翻涌,没接他的话。

宫拓觉察到他的变化,回头看他,“将他留在这儿还是……”

“他想找温钰,那就去找温钰。”

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无论生死,家长都会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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