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死节之臣(1/2)
受惠于少年的喜欢,陈宪之享受到了这一路以来最舒服的待遇。
代价也很明显,谢偕非常敌视他。
陈宪之以为是他们之间吵架,拿他当靶子。
但少年的理由让他很意外,“你身上的气运比他重,待在你身边更舒服。”
他从没听过哪派道士有这种说法,看少年的眼神愈发怪异。这怕不是邪修道士,依靠旁人的气运修行。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的气运又怎么会超过身居高位的谢偕?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少年对他笑反问道,“你觉得凡俗地位是气运的体现?”
他点头。
“是祂的注视。”他指着天,语气晦暗难辨,“凡俗地位稍纵即逝,但始终被注视的才是祂偏爱的孩子,他们享有最强盛的气运。道是规则的修行,而气运强盛的人被规则环绕,我借你的势还你的情。”
“北境只是祂余光中微不足道的一处,因你的到来才稍有起色。”他勾出颈间的玉坠给他看,橙红的太阳愈发灼目里面似有一团白雾交织逸散,格外引人注目。
“祂在注视京都。”他笃定说,“被祂选择的人同聚于此,时局将有巨变。而你,终有一天会回到其中。”
陈宪之的视线从玉坠上移开,听着他的话不由失笑,语调难掩嘲讽,“若祂当真偏爱我,我又何止沦落到如此境地?”
少年歪头反问,“你不承认自己是幸运的吗?”
陈宪之,“我这一生……本就可悲。”
他摇头不欲再说,“你参不透。”
身处其中的人是一叶障目的,何况他本就敏感多疑。陈宪之如今的境遇正是他为自己塑造的囚笼。
既是个完美主义的情感高需求者又是个高敏感情感漠视患者。
既要绝对偏爱的感情又要它纯净无瑕不掺半点算计。得到了又质疑是否作伪,焦虑下次是否有这样的完美,恐惧失去。
可当真的失去后他又不会挽留,放任这段感情的碎裂。缩回到自己壳子中,维持着自己所要的体面,绝对不肯踏出半步。
他悲观,犹豫,既渴望被注视又焦虑被注视。敏感多疑又被过往的人生经历塑造得深知人情冷暖,甚至还被深度PUA过一阵。
简直就是天生的神经病预备役。
雾团感叹,“真复杂,这个人情不好还。”
少年摇头,“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插入两人之间让陈宪之得以看到更多他们在相处中的细节。
谢偕做的事和温钰没区别,具事无细,体贴入微,病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也如出一辙。少年对这些并不是全盘接受,他很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的无论谢偕如何劝说都笃定摇头,他再强硬就翻脸,事后去哄。
他把控着这段关系的进程,获得什么样的情绪,给予他什么样的情绪。接受需要的,摒弃厌恶的。
他在塑造谢偕。
就像温钰在塑造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他的每个微表情,每个动作都在告诉谢偕,我要你这样做,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我的青睐。
他所以为的权势决定关系地位的认知被推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看似强势的谢偕才是他的同类。
一个被异化,驯养,扭曲的求爱者。
因为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和肯定而患得患失,因为惧怕自己不够好不能被选择而焦虑不已,因为恐惧年岁鸿沟而自卑的谢偕。
他像一面镜子,照出陈宪之在自己曾经的两段关系中的崩溃和绝望。
没人能懂他在看到这一幕时有多恐惧。
他又发病了。
谢偕被赶下车去,少年蹲在他身旁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泪眼模糊的青年,眼泪划过脸上的结痂的伤口。
他能看出他在特意避开车中某个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隐隐泛出烟紫色,少年托着腮对肩上的家伙说,“真可怜。”
“如果你不是故意吓他,也不会变得这么可怜。”
很显然对他的伪善很不欣赏。
少年不在意它的意见,毕竟鬼的看法对他来说和放屁没区别。
“不破不立,不给他看出路,以他的性格只会继续折磨自己直至在某个幻想的引诱下……”
他看向某个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紫光,相貌英俊的洋人站在那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面露不忍地看着沉溺在痛苦中的爱人。
“……自杀。”
“能心疼他却瞧不见谢偕,你的心真狠啊。”
“这是他自找的。”他坐在陈宪之旁边慢慢屈起蹲麻的腿,“又要我留下,又要我我顺着他生活,哪有那么好的事。”
谢偕痛苦来源于他自己,对无法掌控的焦虑。少年口中的怪力乱神是他的权势无法触及的领域,在其中他和众生一视同仁。
旺盛的控制欲和身居高位的优越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所以他无力,痛苦。
可这类人又实在精明,将源于自己的痛苦外显表现给他看,美其名曰真心。瞧啊,我都为你这么痛苦了我是如此爱你,给我些爱吧。
连自己的痛苦都成了软化他的手段。
谢偕和陈宪之确实是互为镜像,但相比之下陈宪之更为可悲。
他向忽略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幻想,看向车外不断掠过的景象叹息,“无力造就苦难。”
“是贪婪制造苦难。”
“你一定要在我凹人设的时候探哲学问题吗?”
“……Sorry(°ー°〃)”
*
“唉……”
兰若视若无睹,放下酒转身就走。
“唉——”
叹息声更重一声。
兰若无奈回头,“家长,瓦森纳尔那边已经回信让人启程过来了,威廉珀西也在押送回京途中,总会有少爷消息的。”
腕间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响声,背对着光,只闻声不见人,“兰若啊,近来我夜观天象,算出京城将有大变啊。”
她的视线扫向桌上那本崭新的《周易》,语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家长所言定不会出错,可需要我们做些如何准备?”
“那倒不用,大变在我身上。你人在就行。”
兰若,“……”
“那家长的意思是?”
他话头一转,“兰诺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兰若摸不准他的意思,谨慎道,“单名一个平,是母亲取的。”
“兰平……这个名不好,”他说,“一烽才举千烽续,万里烟尘暗平陆。改个烽你觉得怎么样?”
她垂头,恭敬道“从火是羽少爷这一辈的,恐有冒犯。”
温熠是温岚领回来要把他往温钰名下挂才改的名,兰诺虽有功勋那也是朝堂上发,轮不着温钰施恩。
“这有什么?”他笑,“王朝千载亦有崩塌时,一个名字给了也就给了。不过这事还是要兰诺点头,刚巧人还没抱来给我瞧过。你拍封电报给荆州,叫他们动身过来,一家人在京都团聚也是好事。”
兰若不可置信,他竟然要兰诺妻儿来当人质,“家长!那孩子才一周岁连话都说不清,请您看在我兄妹二人伴您半生……”
外间天阴沉沉得可怕,温钰起身往外走,腕间盈玉似的白骨珠串泠泠作响,如人声哀鸣。
“别紧张。”他语调温和似在安抚,打开门任由狂风刮过吹乱整齐的鬓发,“只是为设计场公平的游戏做些准备。”
“他们想要自由,唾骂腐朽,却又踌躇不前。那就让我抽出‘世界’的脊骨,来替他们看看,千年万载前庇佑万民的‘天’究竟还有几分清明。”
她端来的那杯酒泼在地上,酒香被冷风吹散蜿蜒至天边。
“同根檐下客,不复归。旧日温冷酒,付与孤坟无人问。”
天真的理想主义应该随着旧时代埋葬在宫阁楼台的瓦砾下,和不切实际的抱负一起被历史的车轮碾碎成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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