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不为例(2/2)
陈宪之问,“跳的有那么快?”
查尔斯的黑手套点了下他的鼻尖,他坐起身,人不见了。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过去,是巴卓尔格。
巴卓尔格呆愣愣的盯着他,目不转睛。
他声音冷簌簌的,像雪,“有事吗?”
他这才回神,面皮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将腰间的银袋推过去说,“我想把饭钱还你,有人说你在这我才来的。”
陈宪之不要他的钱,“离我远点。”
巴卓尔格站在那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让人会不自觉的相信他说的话,这是生了长占便宜脸的好处。
他躺了回去,不在意。
巴卓尔格被伤了心,迈着步子跑走了,钱袋留在原地。
夜黑风高,陈宪之独自一人在河边自言自语“我就摘一会儿,他就看到了。”
“你不提醒我就走还怪我?”
“当然是你的错……”
*
温钰开拓了个新爱好,针灸,灵感来源于帮程宋施针恢复的太医。
那太医被扣下来一对一教学,教具是程宋。
太医觉得冒犯,大不敬。程宋反应还好,任由他们两个在自己身上教学还能四平八稳的研究图纸,不怕温钰给他扎瘫了。
送太医离开后,他回屋比对着书在自己身上找穴位,手里拿着针跃跃欲试。
程宋瞥了眼他建议道,“你把人叫回来,扎出事瘸子可救不了你。”
温钰,“不扎。”
那你手上那根是什么?
他佯装没见睁眼说瞎话的家伙,低头改图纸,“陈绎有消息了吗?”
“没有。 ”他把那根针拔了,塞回针匣里,“他不想见,那便不见。”
意思是已经放弃找人了。
程宋不信他,只要见识过两人纠缠不休的都不会信他。这是个偏执的人,想要的东西到死都不会放手,何况陈绎已经成了心魔。
程宋说,“你在西洋遇刺,多少有他的手笔。九死一生的事,就这么算了。你这心胸也是头一次宽阔。”
温钰从书里抬头,眼神很明显,“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他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那种闲适自得的气质便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让人忽略他那双残腿,只被这个人吸引。
“我很好奇……”他停顿一下,琢磨着措辞,“你们还要纠缠多久。”
温钰合上书说,“能闭嘴吗?”
“在办正事的时候还是需要些谈资打发时间,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冒犯。”他笑,“不过我不在乎。”
温钰鼻尖微动,看着他眼神怪异,“你喝酒了?”
程宋不答,他就站起来往他那去找。从抽屉里找到个迷你酒坛,拿着空坛子沉默半晌,笑了。
他才走了一会儿,这人就喝上了。
没多少量,对程宋来说更醉不了,只是喝完人被酒精驱使着抛弃了部分理智。
也是,人要是能冷静过一辈子也称不上是人了。
坛子放到桌上他拿着书坐到他对面扬扬下巴,“一人问一句,你先来。”
程宋问,“你是以什么心态不肯放过他的。”
“我不肯放过他?”温钰从桌上倒了支他的烟出来,不点,叼在嘴里咬,含糊不清问,“他跟你这么说的?”
程宋不答。
“最初是他,是他选择了我。”他笑,语调意味不明,“来坤州找我的是他,说要走的也是他。闹到最后,反倒是我不肯放过他了。”
他靠在椅子上,“或许是……不甘心吧。”
太复杂了,他和陈宪之之间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已经分辨不出这里面是甜还是苦,世间诸多词语他竟寻不到一个来概括。
爱恨痴嗔,怨怼,忮忌,欢愉,怜悯,愤恨,憎恶,感恩,眷恋……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纯粹。
到头来,他只能说一句不甘心。
程宋说,“这不像你。”
他笑反问他,“谁来定义‘我’?”
程宋避开这个玄奥的话题,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爱会让人面目全非。”
“该你了,你想问什么?”
温钰的思绪还停在他说的“爱”的结论上,闻言随口抛出了自己早有疑虑的问题。
“刘元城怎么把你哄到手的?”
他直接排除了程宋主动的可能性,把他走上歪路的原因归结到刘璟头上。
程宋说,“这有点说来话长。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长话短说。”
“我回国时与通信五年的笔友告别,他约我回国见一面。知道对方身份后又相处了一年,他把窗户纸捅破,顺理成章。”
温钰瞥他一眼,压根不信刘璟能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和人通信五年,不过这话没必要说,给发小留点纯良印象挺好。
程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反应就接着往下问。
“如果把人找到了,你怎么办?”
温钰眼睛眯起,“先吊起来抽两天,抓回坤州算账。”
程宋静静看着他,“律师执照平常多拿出来看看。”以后违法乱纪的时候想想。
这是玩笑。两人都知道。
温钰说,“等他哪天杀了我,或是认命跟我过下去。”
程宋看他打趣,“听起来像……包办婚姻苦命等妻子回心转意的丈夫。”
他说的话太过温情,温钰从没想过。
他把叼着的那根烟拿下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幻想之中,一切都好。”
如果在文学作品中,主人公会有终成眷属的结局;如果在画作中,那份遗憾会始终停留在那一刻。
可在现实中,温钰无法确定会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知道死亡和惊喜哪一个先降临到他的世界。
温钰被他问的膈应,走了。
程宋拨着轮椅出去,坐在院里银杏树下想着刚刚的交谈,神色静默和刚刚判若两人。
语言和文字一样,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温钰说的话能有两分真心都是从良。
程宋不信他的鬼话。
他只是想从中听到些陈宪之消息,或是与另一个在乎他的人聊上一会儿,让他知道在这京城里除了他还有人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摸着树干粗糙干裂的外皮轻声道,“不要被找到,不要回来。”
宁可死在你追逐的自由中,也不要被锁链束缚,遗忘掉振翅的感觉。
*
荀宁浅瞪着来人,“真把我放了?”
宋知秋靠桌边沉着脸不说话,他看的是刘璟,“价钱谈好了,战事结束你跟端木集走。”
他露出来这儿后第一个真心实意而非嘲讽的笑容,“是大人的意思还是……”
“温钰会费心给废人吗?”开口的是宋知秋,他对荀宁浅已经厌恶至极,在此刻也要泼盆冷水下去。
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家伙,荀宁浅选择无视他。
刘璟不想掺和在他们之中说,“见着人你们可以自己聊,宋知秋,走了。”
战事持续受挫,刘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已经多时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精致的眉眼失了颜色,眼底青黑蔓延,下颌骨清晰可见。
出了营帐,他对宋知秋说,“送你哥回去后也不要来前线了,渭州铁路一直在拖延你回去盯着。”
解决掉这边洋人后紧接着就是西野平叛,刘璟和程宋支撑着朝廷,这是他们的活儿。渭州铁路修好后与栎州通车能减少他很大一部分压力,宋知秋还是回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宋知秋应声,“今晚入夜你们走后我就带他走。”
把他哥交到家里人手上他才能放心,至于后面他哥是死是活……看他嫂子家里那边心不心软吧。
反正他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放到宋知秋亲妹子身上他恨不得打死那男人。
与兰诺那边商量好今晚动手,刘璟为了提振萎靡的士气决定自己亲自带兵去。
宋知秋没拦,拦了也没用刘璟一根筋,认准的事不会放弃。除非程衡时亲自来劝,不然谁说也没用。
话该说的都说尽了,在进营帐前,他回头叫住刘璟。
青年意气风发的活力与张扬到极致气质已经在短时间内被磨净。
他是这段时间内变化最大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仍旧是亮的,宋知秋确信刘璟还是刘璟。
“保重,我们京城见。”
刘璟唇角翘了一下,“京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