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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余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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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老者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惨淡的天光与仍未散尽的惊惶人群中。寒风卷过,带起地上尘土,也吹动了木秦氏花白散乱的发丝。她依旧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赤足,旧袄,身形凝固,仿佛一尊突然被抽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手中空空,高举证据的双臂早已无力垂下,搭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紧握石头时的僵硬。

结束了?好像结束了。又好像,刚刚开始。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巷子中央,那具迅速冰冷、脸上覆盖着不祥死灰色、双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的城主陈文焕的尸体,又看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周经承和王、赵、李三家主,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石阶上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和门口那个扶着门框、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少年。

愤怒的声讨,质疑的浪潮,仿佛随着陈文焕的暴毙和独眼老者那句“自有公断”,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只剩下一种茫然、无措、以及深藏的巨大恐惧。城主死了,死得如此诡异,如此……恰到好处。像是灭口,又像是某种冰冷规则的执行。那个神秘的独眼老者是谁?他最后提到的“黑煞渊”、“魂种”又是什么?木家……真的只是受害者吗?还是卷入了更加可怕、更加不可知的漩涡?

“奶……奶……”小星颤抖的、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从木秦氏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想去拉奶奶,却又不敢。

木秦氏身体微微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中惊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身边吓得小脸煞白的孙子,又缓缓抬头,望向门口。

木子星依旧靠在那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独眼老者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地上陈文焕的尸体,最后,与祖母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目光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仇恨未完全宣泄的不甘,有对独眼老者与“黑煞渊”的深深忌惮与疑惑,更有对她不顾一切、以命相搏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四目相对,无声。

木秦氏看着孙子惨白的脸,身上狰狞的伤口,感受着自己膝盖传来的、早已麻木的冰冷和刺痛,听着周围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谁家妇人压抑的啜泣,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累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三年了。从儿子战死,孙子昏迷,家业被夺,欺凌不断……到孙子醒来,夜宴风波,矿区生死,今日当众跪陈,仇人暴毙……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死死绷着,不敢松,也不能松。直到此刻,弦,似乎突然断了。

支撑她跪在这里、嘶声呐喊、与城主对峙的滔天怒火与悲愤,随着陈文焕的诡异死亡和独眼老者的出现,仿佛失去了最直接的目标,化作一股深深的、冰冷的疲惫,席卷了她全身。

公道?陈文焕死了,算是讨回了一点公道吗?可儿子再也回不来了,孙子浑身是伤、生死未卜,木家依旧破败,而更大的阴影(黑煞渊)似乎正在逼近。这算哪门子公道?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

她缓缓地,用手撑住冰冷的石阶,尝试站起来。膝盖传来刺骨的剧痛和麻木,让她身体一晃,差点再次摔倒。

“奶奶!”小星惊呼,扑上来想要搀扶。

木子星也瞳孔一缩,想要移动,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就在这时,刘夫子和那几位乡绅老者快步走了上来。刘夫子伸手,扶住了木秦氏另一边的手臂,苍老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惭愧,更有深深的忧虑。

“木老夫人,地上凉,先起来吧。”刘夫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之事,太过骇人听闻,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城主通敌构陷,当众暴毙,神秘强者介入……青木城的天,是真的变了。

木秦氏借着刘夫子的搀扶,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刺痛,几乎站立不稳。她对着刘夫子,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嘶哑道:“多谢……刘先生。”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陈文焕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城主余党,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依旧呆立、神色各异的百姓。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不安、或更加深重的恐惧。方才,他们中不少人曾随着城主的指控,对木家投以鄙夷和斥骂的目光。

木秦氏看着他们,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弯下腰,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星的头,又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污渍。

然后,她再次看向门口的孙子。

木子星也在看着她,幽绿的眼眸中,冰冷稍退,只剩下深沉的担忧。

木秦氏对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让他不要动,不要说话。点头,是告诉他,奶奶没事,我们回家。

她推开刘夫子的搀扶,尽管脚步虚浮,却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洞开的家门走去。

小星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木子星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苍老,看着她眼中那劫后余生却无半分欢欣的沉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到无法呼吸。

祖母走到门口,停下。她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摸一摸孙子的脸,却在触及他脸上血污和冰冷时,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粘住的黑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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