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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恶奴搬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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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像掺了水的墨汁,从糊窗的麻纸缝里渗进来。

木子星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被虫蛀出几个小眼的房梁。左手放在被窝外,五指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酸痛还在,但昨夜那种奇异的麻痒热流消失了。他盯着自己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眼神很深。

那一拳的感觉,清晰地烙在记忆里。不是力量,是别的什么。

他试着再次握拳。很慢,很专注。指尖触及掌心,微微发颤。还是没力气。那天的爆发,像幻觉。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巷子里王虎怨毒的咒骂,还在耳边。这事,没完。

院子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祖母。她在灶间忙活,柴火噼啪,混着压抑的咳嗽。小星屋里也有动静,细碎的,像小老鼠在啃东西,大概是饿醒了在舔昨天省下的半块窝头。

木子星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后背,撞墙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穿上那件补丁擦补丁的夹袄,下床。推开房门,一股带着柴烟和清苦药渣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天井里积着薄霜,那口老井沿上结了一圈冰凌。

祖母在灶间门口,正用葫芦瓢舀缸里所剩无几的水。她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袄,背对着他,身形佝偻得厉害,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筷别着。舀水的动作很慢,水瓢有些抖。

“奶奶。”木子星走过去,声音有些涩。

祖母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起了?锅里有热水,兑着洗把脸。米……我待会去李婶家看看,能不能再赊半升。”她的声音比往常更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木子星没说话,走到水缸边,接过她手里的瓢。缸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映出他模糊苍白的脸,和祖母沉默的侧影。他小心地把水倒进旁边的瓦盆,手很稳。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不是推门,是踹。力道极大,连他们站在天井里,都能感到脚下地面微微一震。腐朽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然后是门板重重撞在墙壁上的闷响。

“哐当!”

木子星手里的瓢一滑,差点掉进盆里。祖母猛地转身,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死寂覆盖。她枯瘦的手下意识抓住了木子星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单薄的衣袖。

杂沓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止一个人,肆无忌惮,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响。还夹杂着粗嘎的谈笑和毫不掩饰的呵斥。

“就这破地方?呸,一股子霉味!”

“动作都麻利点!赵管事说了,晌午前得清点完!”

木子星扶着祖母,两人的身体都绷紧了。他侧耳听着,那些脚步声正穿过前院,朝着内院天井这边过来。他目光扫过灶间敞开的门,看见案板下藏着半袋他昨天拼命护住的糙米,还有小星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脚步声到了天井的月亮门洞前,停下了。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阔嘴,穿着体面的绸面棉袍,外罩一件黑缎马甲,手里捧个黄铜暖炉。眼皮耷拉着,看人时从下往上撩,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是赵管事,王家米铺的大管事,王虎的远房表舅。

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壮汉,一个满脸横肉,抱着算盘和账本;另一个精瘦些,眼神滴溜乱转,腰间别着根短棍。

赵管事站定,目光先落在木子星脸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又滑到木秦氏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木家嫂子,叨扰了。奉我家老爷之命,来办点事。”他抬手,身后那横肉汉子立刻翻开账本,递上前。

赵管事用指甲点着其中一行,语调平板:“这是去年腊月,木家已故木老爷,为给令郎抓药,从我们铺子借的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至今未还。这是借据,有画押。”

一张泛黄起毛的纸被抖开,上面确实有个模糊的红手印和歪斜的名字。木子星瞳孔一缩。父亲病重时,是曾问王家借过钱,但他记得,祖母去年夏天就咬牙当掉最后一件陪嫁首饰,连本带利还清了!借据当时就撕了!

“这借据是假的!”木秦氏松开抓着木子星的手,挺直了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钱早还了!借据也毁了!你们……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假的?”赵管事撩起眼皮,嗤笑一声,“白纸黑字,红手印,你说假就假?木家嫂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前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没催。如今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子,意有所指,“我们老爷心善,念旧。这钱,可以用别的方式抵。”

他朝那精瘦汉子一摆头。那汉子立刻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盖着红契的文书。

“这是宅院的抵债契书。”赵管事语气不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院子折价八两,剩下二两,用屋里那些破烂家什抵,正好。你们签了,摁了手印,今日搬出去,债务两清。我们老爷仁厚,再额外补贴你们……五百文,够你们在城隍庙后头的窝棚区赁个小间,暂度几日。”

五百文?赁个窝棚?木秦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赵管事,却说不出话。这哪里是抵债,这是明抢!是要把他们一家彻底赶出这住了几十年的祖宅!

木子星扶住摇摇欲坠的祖母,手臂传来她剧烈的颤抖。他抬起头,看向赵管事。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寒潭,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赵管事被他看得心头莫名有些发毛,但随即恼火。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残废,能怎样?他脸色一沉:“看什么看?赶紧的!别耽误工夫!”他示意那横肉汉子上前,“帮他们‘清点’家当!该搬的搬,该扔的扔!”

横肉汉子应了一声,把算盘往腋下一夹,抬脚就朝正屋走去。那里是祖母和木子星的房间,也是这个家唯一还算有点模样的地方,放着祖母的旧妆匣,父母的牌位,还有几件实在当不掉的、不值钱却有点念想的旧物。

“不准进去!”木秦氏猛地挣脱木子星的手,扑过去,想拦住那汉子。可她年老体衰,被那汉子不耐烦地一推,踉跄着后退,险些摔倒。

木子星抢上一步扶住她,然后挡在了正屋门前。他个子比那横肉汉子矮一头,身形单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门口的、生了锈却不肯倒下的标枪。

“让开!”横肉汉子瞪眼,伸手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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