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稚拳染血(1/2)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青石巷时带着哨响。
木子星提着半布袋糙米,从粮铺窄小的侧门挪出来时,天色已经灰败得如同浸了水的旧棉絮。布袋很轻,轻得让人心慌——这是用祖母最后那支银簪子换的,只够全家吃五天,而且得掺着野菜和院子里那点冻得发蔫的萝卜。
他低头,把空荡荡的左手袖子仔细掖好,塞进打了补丁却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里。那只自出生起就比右臂细瘦、几乎使不上力的左臂,在冬日厚重的衣物下,倒不太显眼。只是走路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向右侧倾一点,像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他得走快点。小星还在家咳着,祖母的腿疼怕是又犯了,药罐子早就空了。
巷子不长,但拐角多。刚过一个堆着破筐的拐角,木子星就停下了。
三个人影,堵在巷子中间,恰好卡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少年,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厚棉袍,袖口翻出一圈灰鼠毛,衬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更显富态。他正把一颗炒得油亮的黄豆抛进嘴里,咯嘣一声,嚼得响亮。旁边两个,一高一矮,也都裹着厚袄子,袖着手,脸上挂着看戏似的、毫不掩饰的讥笑。
王虎。王家米铺的三少爷,也是这条青石巷“孩子王”——如果十五岁还算孩子的话。他爹是巷子里最阔气的户,开了两间铺子,据说还和城外某个小帮派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哟,我当是谁呢。”王虎把嘴里豆渣啐到脚边的积雪上,染黄了一小片白,“这不我们木大公子吗?怎么,今儿个没在家读你的圣贤书,倒出来要饭了?”
他故意把“要饭”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的高个儿立刻哧哧笑起来,矮个儿则眯着眼,盯着木子星手里那个干瘪的米袋。
木子星没说话,只是把米袋往怀里拢了拢,脚步往旁边挪,想从墙根溜过去。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知道哪里宽点,哪里能侧身。
“哎,别走啊。”王虎横跨一步,小山一样的身子堵得更严实了,那股子炒货混合着头油的腻味直冲木子星鼻腔。“木公子,听说你们家那老宅子,风水好得很啊?我爹说了,开春想盘下来,扩一扩我们后院的仓房。怎么样,给个准话儿?价钱嘛……好商量。”
他嘴里说着“好商量”,眼神却像钩子,刮着木子星身上每一块补丁。
木子星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很干净,甚至有些过于苍白,是长久少见阳光和营养不良的那种白。眉毛很黑,眼睛也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波动,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什么情绪。“不卖。”声音不大,有点哑,但很清晰。
“不卖?”王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就你们家那破院子,墙都快塌了,也就那几根老梁还值点钱。留着干嘛?给你和你那病痨鬼弟弟当棺材本儿啊?”
“虎哥,听说他祖母以前可是大家小姐,”高个儿阴阳怪气地接话,“指不定屋里还藏着什么好宝贝呢,舍不得卖。”
“宝贝?”矮个儿啐了一口,“我看是藏着晦气!克父克母,自己还是个半残废,一家子老弱病残,守着个破宅子等死!”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木子星的领口。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怀里那点糙米,贴着单薄的胸膛,传递着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他左手在袖子里,悄悄蜷紧了,指甲掐进几乎没什么肉的手心,那点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
不能动手。打不过。祖母说过,忍一时,风平浪静。小星等着米下锅。
他再次侧身,试图从王虎和高个儿之间的缝隙挤过去。那缝隙窄得可怜,他必须把米袋紧紧抱在胸前,侧着身子,一点点蹭。
王虎没动,只是咧着嘴笑,看着木子星像只笨拙的虫子似的往缝隙里挪。就在木子星大半个身子快要挤过去,抱着米袋的手臂擦到他棉袍的时候,王虎忽然“哎哟”一声。
“你他娘的瞎啊?蹭脏老子新衣裳了!”王虎猛地一推。
力道很大。木子星本就侧着身,重心不稳,怀里又抱着东西,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下意识想用左手撑一下,但那手臂根本使不上劲,软绵绵的。右臂抱着米袋,也来不及放开。
“砰!”
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布满粗糙砂砾的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乎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怀里的米袋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泥泞雪水里,袋口松了,灰褐色的糙米洒出来一些,混进黑黄的泥雪中,格外刺眼。
“我的米……”木子星喉咙里滚出一声急促的低呼,也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疼,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去捡。
一只穿着厚底棉靴的脚,却抢先一步,踩在了米袋上,顺便碾了碾那些洒出来的米粒。
是王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墙根、狼狈不堪的木子星,脸上没了玩笑,只剩下一股子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快意。“木子星,给你脸了是不是?真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少爷?”
他弯下腰,那张油腻的脸凑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狠毒:“我爹看上你家宅子,是你们的福气。拿了钱,赶紧滚出青石巷,别他妈在这儿碍眼。再说不卖……”他直起身,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冷笑,“我看你弟弟那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还有你祖母,老胳膊老腿的,万一哪天在井边摔一跤,或者走夜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可说不准。”
木子星撑在地上的手,僵住了。
不是因为地上积雪的寒冷。
而是因为一股骤然从心底最深处、从四肢百骸每一寸被鄙夷被嘲弄的骨髓里,猛地窜起来的、冰冷刺骨的东西。那东西瞬间压过了后背的疼痛,压过了对糙米洒掉的心疼,甚至压过了对“半残废”这三个字的麻木。
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黑眼睛,此刻深得吓人,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黑沉沉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他就用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突,那眼神……不像个人,倒像是什么被逼到绝境、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野兽。但他随即恼羞成怒,自己居然被个残废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不服?”王虎心头火起,抬脚就朝木子星撑在地上的右手踹去!这一脚要是踏实了,手指骨不断也得肿上十天半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